沈彦进了镇政府大院,吉普车停在院子里,她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孙副局长在哪间办公室。门卫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认出了她——上次来问工商所收管理费的事,跟这个姑娘说了几句话。
“你找谁?”老头问。“大爷,我找县里来的孙副局长。”老头指了指二楼:“楼上会议室开会呢,你先等着吧。”
沈彦站在楼下等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她攥着口袋里那个信封,手心出了汗,信封的边角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等了半个多钟头,楼上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戴着眼镜,走路不快,步伐稳健。后面跟着的人沈彦认识——镇上的副镇长,姓周,吴忠华的亲戚。
沈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孙局长。”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孙副局长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周副镇长皱了皱眉,往前一步,挡在孙副局长前面。
“你哪个村的?有什么事?”周副镇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善。沈彦没看他,眼睛看着孙副局长。“孙局长,我是镇上摆摊的,在路口买早点。有点事想跟您反映。”周副镇长想说什么,孙副局长抬手挡了一下:“你说。”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孙副局长接过去,打开后抽出里面的三张纸。纸上的字整齐且清楚,还有很多手印红艳艳的。他一页一页地看完,把纸装回信封,抬起头看着沈彦,确认道:“这些人的情况都属实?”
“属实。”沈彦语气肯定,“他们都在镇上摆摊,这上面记的是大家被收的钱数,大多收得不明不白。”孙副局长点点头,眉头微蹙,看完后把纸单重新折好,递给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人:“小刘记一下。”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连忙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接过纸单快速翻看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边记边点头:“孙局,我记下了。”
孙副局长这才看向沈彦,语气缓和:“你说的事,我会让人去调查核实。如果确实存在乱收费的情况,肯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周副镇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孙副局长的面,不好发作。他看了沈彦一眼,那眼神带着警告。“孙局长,我等您的消息。”沈彦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镇政府大门,她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了几秒钟,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然后她深吸了两口气,慢慢走回摊子。梁述站在槐树底下,远远看见她过来,迎上去:“咋样?”
沈彦如实说:“应该没啥大问题。”梁述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从口袋里摸出手绢递过去。沈彦接过手绢,擦了擦额头,把手绢攥在手心里。
孙副局长说话算话。第三天,镇上来了两个人,都是县工商局的。他们到了镇上,先去了镇政府,然后到集市上转了一圈。沈彦不认识那个姓孙的,但她认识那个姓李的——就是之前在办公室给她看过文件的年轻人。
小李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两个人转完了集市,又去了几个摊子,问了些问题,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吴忠华那天没来上班。沈彦听老刘头说,吴忠华一大早就骑车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又过了两天,镇上的公告栏贴了一张纸。沈纸上写的是:关于规范集镇市场管理的通知,摆摊的个体户每月只交摊位费一元,凭收据缴纳,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擅自加收管理费。
老刘头站在公告栏前面,大部分字不认识。但他看懂了那个“壹圆”的“壹”字,老刘头站在公告栏前面,老泪纵横。他转过身,看见沈彦站在不远处,“姑娘。”老刘头的声音哑了,“谢谢你。”
孙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沈彦旁边,看着那张纸,她眼眶红了。她把沈彦的手拉过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好。
还有赵大姐从市场最里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葡萄,塞进沈彦手里。“自家的葡萄,你尝尝。”沈彦把那串葡萄拿在手里,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
“成了。”沈彦望着通知,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梁述一直站在她身边,这时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沈彦手里提着的那串葡萄,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而安稳。
两个人就站在公告栏前面,谁都没再多说什么。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没人特意注意到这对站在角落的男女。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梁述把葡萄举起来看了看,揪了一颗塞进沈彦嘴里,然后看着沈彦说:“甜。”
沈彦被他的举动弄的有点不好意思,但却只是仰头看着他,葡萄汁水在舌尖散开,清甜的滋味漫开来,确实甜。她顿时觉得这段日子的奔波和忐忑,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