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点了点头,看着梁述:“你那个装修活,能一直干下去?”
“能。”梁述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县城活多,我现在带四个人忙不过来还得加人。”
院子里,沈芳从外面跑回来,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她看见沈彦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
沈彦转过身,沈芳已经跑到她面前了。半年不见,沈芳又长高了不少,像个大姑娘了。“你又没梳头。”沈彦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都多大了,还天天疯跑。”
沈芳嘿嘿笑了两声,把野花塞进沈彦手里,转身跑到院子里去看三轮车了。她围着车转了两圈,爬上去坐进车斗里,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着。
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沈芳!下来!别把你姐的车弄脏了!” “我不弄脏!我就坐坐!”沈芳赖在车斗里不下来,仰头看着那棵伸过院墙来的槐树,脚在铁皮上轻轻敲着。
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她还好像是个小孩,现在已经抽条了,胳膊腿都长了,再过几年就该说亲了。她正想着,李翠莲从灶房出来,走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彦儿,你跟我进来一下。”
沈彦跟着她妈进了里屋。里屋是沈彦出嫁前住的那间,炕上还铺着她以前用的那床旧褥子,柜子靠在墙角,门没关严里面空了大半。李翠莲把门掩上,坐到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沈彦坐下。
“妈,怎么了?”李翠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跟刚才在灶房里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你弟的事。”沈彦愣了一下。“沈军?他怎么了?”李翠莲把手搭在膝盖上,攥了攥衣角:“他不想上学了。”
“今年刚上初中,这才一学期就不想去了。整天跟村里几个大点的孩子混在一起,人家逃课他也逃课,人家打架他也跟着瞎起哄。你爸说了他几回,他嘴上应着转过天又跑了。”李翠莲的声音低下去,“老师找过我两回,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学,再这样下去,初中都毕不了业。”
沈彦坐在她妈旁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却浮现出沈军的样子。十岁出头,个子才到她肩膀,跟她也不怎么亲近。姐弟俩差了八岁,本来话题就少,之后跟这个弟弟见得面就更少了。
“你爸管不了他,我管他他也不听。”李翠莲的声音里带着疲倦,“彦儿,你是他姐,你说话他兴许能听两句。”
沈彦把她妈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李翠莲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这双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干活,做饭、洗衣、下地、喂鸡,这活就没停过。现在她又要操心沈军的事了。
“妈,你别急。”沈彦把她妈的手攥紧了些。李翠莲抬起头继续说,“他倒好,一天到晚不着家,跟他爹一点都不像。”
“妈,沈军的事我管。”沈彦拍了拍她妈的手背,“你先别上火,过两天我找他谈谈。”李翠莲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下来。“你能管得了?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我试试。”沈彦站起来,“他是我弟,我不管谁管。”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翠莲还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还保持着被沈彦握过的姿势。
堂屋里,梁述和沈厚还在说话。沈厚难得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点着头偶尔插一两句话。灶房里,李翠莲已经收拾好情绪出来了,正弯腰往锅灶里添柴。沈彦走过去帮她择菜,母女俩蹲在灶房门口,说着其他的话。
午饭是手擀面,臊子是用肉末、土豆丁、豆腐丁熬的。沈彦吃了一口面条,还是那个味跟以前一样好吃。
饭桌上,沈芳扒拉着面条,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姐,你那个三轮车,能借我骑骑不?”沈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翠莲伸手拍了她一下:“你才多大,骑得了那个?别添乱。”
“我会骑!我二哥那辆自行车我就会骑!”
沈厚沉声开了口:“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沈芳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扒拉面条。沈彦看见她碗里还剩大半碗,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好好吃饭,吃完了我推着车,你在上面坐着,我带你溜一圈。”沈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两口就把剩下的面条刨干净了。
吃完饭,梁述帮沈厚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一捆一捆的,老的放在下面,新的码在上面,整整齐齐。两个男人一句话没说,但配合得比说话还顺。
沈彦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沈芳爬上车斗坐好,两条腿搭在车斗外面,一晃一晃的。沈彦推着她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走回来。村里人都看见了,打招呼的时候,沈彦笑着说:“我妹,坐我新车呢。”沈芳坐在车斗里,腰背挺得直直的,嘴角使劲往下压着,但到底还是翘了上去。
回到院门口,沈彦把车支好,沈芳从车斗里爬下来,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真稳当”“姐你什么时候再来”“下次我也要骑”。沈彦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该走了。梁述已经把车推出来了,后斗里多了几个布袋——李翠莲塞的花生、干豆角、还有一块自己做的豆腐。沈彦走到灶房门口。李翠莲正在刷锅,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妈,沈军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过两天找他。”李翠莲刷锅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沈彦站在门口多看了她一眼。她妈的背影比以前矮了一些,肩背也有些驼了,像是被日子压下去的。
梁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沈彦先坐进三轮车的车斗。车刚要走,院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沈芳跑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跑到车旁边,把那东西塞进沈彦的手里,又转身跑回院子里去了。沈彦低头一看,是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纸都揉皱了。
她没吃,攥在手心里,收好了。梁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车斗里,手里握着那颗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走吧。”她说。
梁述转回头,蹬了一下踏板,深绿色的车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穿过麦田、穿过村口,往镇子的方向去了。
风吹过来,暖融融的。沈彦攥着那颗糖,心里却装着事,沈军这孩子到底要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