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军从摊板底下钻出来,找到了那筐豆角,又找到了水桶,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开始洗。豆角是沈彦从镇上菜店进的,一捆一捆的,上面还沾着露水。他一根一根地洗,洗完了放在旁边的干净石头上。洗到第二捆的时候,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火辣辣的。
沈彦忙过那一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豆角洗得还算干净,码得也算整齐。她没夸他,只说了一句:“洗完了把水倒了,别泼路上。”沈军把水端到路边的排水沟倒了,回来的时候,沈彦递给他一碗粥。“喝吧。早上吃了那个包子知道你没吃饱。”
沈军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蹲在树底下喝完了那碗粥,把碗还给沈彦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姐姐的手。沈彦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假装生气说:“看什么看,快把碗拿进去。”
沈军没顶嘴,把碗端回摊板后面,放进了水盆里。
忙到九点多,赶集的人渐渐少了。沈彦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蹲到沈军旁边,递给他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沈军接过本子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面多少钱、油多少钱、韭菜多少钱、今天卖了多少钱、挣了多少钱,整整齐齐。
“你帮我算算,今天挣了多少钱。”沈彦说。沈军愣了一下,看着那些数字。他从小学一二年级起数学就没及过格,加减法算得磕磕绊绊,之后更是一塌糊涂。他捏着笔,犹豫了半天,把本子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加起来,加错了好几回,算了好几次才得出一个数。
“八块四毛二……”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刨去成本呢?”沈军又把成本那一页翻出来算了一遍,动作比刚才更慢,额头上渗出细汗。最后他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五块一毛六。”
沈彦看着那个数字,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装进口袋。沈军坐在地上低着头,忽然觉得手里的地砖比刚才更硬了。五块钱,是姐姐站在锅边上忙了一早上换来的——他被这个念头钉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收摊回家的时候,沈军没坐在车斗里,跟在车后走着。沈彦没催他上车,由他在后面慢慢走。到了上坡,沈军伸手扶住了车斗的边缘,沈彦感觉骑着轻松比之前。
第二天的早点摊,沈军又来了,这回是他自己主动来的。沈彦正在院子里和面,看见沈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衫,头发用水抿过了,手里攥着一个馒头,从家里揣来的。
“你怎么又来了?”沈彦问,沈军没回答,走进来,伸手拿起一块面,学着沈彦的样子搓了搓,搓不成形,软塌塌地瘫在手上。
“姐,这个怎么弄?”他的声音里没有之前的抵触,只有一股实实在在的好奇和想要学会的急切。
沈彦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走到他后面,带着他揉面。沈军低着头,看着面团在他和姐姐的手心之间慢慢变圆。
那之后连着五天,沈军都跟着沈彦出摊。从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到能帮着洗菜、摆碗、擦桌子,再到能帮沈彦收钱找钱。他收钱的时候手还不太稳,偶尔算错账,被沈彦瞪一眼,缩缩脖子重新算。
一天早上,一个中年女人买了两碗豆腐脑,递过来一张五块的,沈军算了半天找错了钱,多找了对方三毛。女人接过钱数了数,把多找的三毛推回来,笑着看了沈军一眼:“小孩,你姐姐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和面了,你找错钱她得多卖多少包子才能挣回来?”
沈军的脸腾地红了,他捏着那三毛钱,站在摊板后面,好半天没抬头。沈彦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接过女人手里的碗,又往里面添了一勺粥。
收摊回去的路上,沈军走在沈彦旁边,低着头踢着石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姐,你说我好好读书,以后能做什么?”
沈彦的脚步慢了下来,侧头看他一眼。沈军还在踢石子,脚尖一勾一勾的。“你看我念书也念不好,我爸说念不好书就得种地。种地能挣多少钱?”他的语气里有迷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害怕,这是孩子有的不确定的害怕。
沈彦推着三轮车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我小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做什么。你好好念书,至少念完初中。念完了,你想做什么再说。”
沈军把石子踢出去老远,落在路边的草丛里:“那我要是念完了,能跟你干吗?”沈彦没有停下脚步,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念完了再说,你要是连初中都毕不了业,我这儿不要你。”
沈军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车越走越远,车斗里的东西作响。他怔了一会儿,跑步追了上去,跳进车斗里坐着,两条腿在外面晃荡。沈彦蹬着车,风从她耳边吹过,带着六月田野里青麦的气味,她感觉到车斗那边的重量,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在一点点变暖。
第六天,沈军说要回村了。沈彦没留他,给他带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带回去给妈尝尝。”
沈军接过油纸包,放进书包里。他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脚上穿着那双磨掉鞋底的布鞋,看着沈彦在院子里收摊。梁述蹲在院子里磨瓦刀,沈军迟疑了一下,走到梁述面前。
“姐夫,你以后还会找我姐出摊吗?”梁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你姐。”沈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姐!我回去好好读书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度,在六月的阳光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沈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股慰籍,弟弟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