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沈彦的烧退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梁述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墙眯了一会儿,但不敢睡实,过一阵就伸手摸一下她的额头。天彻底亮了,他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去灶房熬了一锅粥。
接下来几天,沈彦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烧,整个人没精神。梁述没去县城干活,把能推的活都推了。白天他守在床边,照顾着她,生怕又发烧了。
沈彦昏沉沉地躺了三天,等她彻底好了。梁述端着粥碗进来,沈彦发现他瘦的厉害,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沈彦看着他端着粥碗坐在炕沿上,把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他的拇指上还贴着那张跟她一样的创可贴,边角也翘着。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休息不好?”沈彦问。
梁述把粥勺递到她嘴边:“喝了再说。”沈彦张嘴喝了粥。粥熬得稀,米粒都化开了。她喝了大半碗,又躺下了。梁述把碗放回灶房,回来的时候坐在炕沿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没本事,让你雨天出摊,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沈彦躺着没动,但眼睛睁开看着梁述,郑重其事地说:“梁述,下雨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照顾好你。”梁述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我要是有钱给你买个房子,你就不用淋雨。”
沈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梁述坐在炕沿上,背微微弓着,脖子上的筋绷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在梁述的细心照顾下,沈彦终于好了,能下地了,他这才去县城干活。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沈彦醒着,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关门的声音很轻。她躺在炕上听着那串动静,觉得比以前多了几分急促的声响。
从那天起,梁述在县城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他天不黑就回来,现在有时候天黑透了才进门。他接的活也越来越多——赵老大那边的活也接,自己找的也接,有时候一天跑两个地方,工地上的油漆味还没散,又赶去下一个。
王老四说“梁述疯了”,李二柱说“梁述是不是缺钱”。梁述没解释只是活越接越多,人也变瘦了不好。他的装修队从四个人扩到七个人,又扩到十个人。他在县城租了一间临时的小仓库放工具和材料,又给自己配了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后座加装了货架,能驮更多东西。
沈彦的病好后重新出摊,但每天梁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梁述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两个人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七八天,说的话却比之前少了不少。
傍晚沈彦提早收了摊,去镇上割了半斤肉,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几根葱,回来做了一顿红烧肉。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他推着车进院门,沈彦看见他愣了一下,梁述没想到沈彦还没睡说:“你还没睡?你这身体可好好好修养。”
沈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袖子下面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你瘦了多少?”她问。“没瘦。”梁述说。“你骗谁呢。”沈彦的手没松开,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摸到他手臂上一道新结痂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个工地上蹭的。“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梁述编不出来了,沈彦转身进了灶房,把红烧肉和馒头端出来放在石墩上。梁述看着那碗红烧肉,端起来吃了好几块,把馒头掰开夹了肉吃的很香。沈彦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吃,。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梁述低着头吃饭,没敢看她的眼睛。“我提早收了摊。”沈彦把围裙叠了叠,“梁述,你最近接了多少活?”梁述把馒头咽下去:“没数。”沈彦心疼地说:“你自己知不知道你瘦成什么样了?”
梁述放下馒头,沉默了一会儿。“沈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从深处慢慢浮上来的迟疑,“你生病那天晚上,我骑车去卫生院买药,路上摔了一跤。”沈彦攥紧了叠好的围裙。
“膝盖磕破了,没多大事。”他说,“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医生开门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我连一个棚子都没给你搭好,让你雨天在外面淋着。”
沈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梁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身后是灶房的灯光,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亮亮的。
“梁述。”沈彦低下头看着他,“你那天晚上没睡,我也没睡实。你帮我换毛巾、擦汗的时候,我心里知道。”梁述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累成这样,我心里也不舒服。”沈彦说完,蹲下来,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磨出了新茧,虎口那道裂口又深了,指关节上贴了两块新的创可贴,“你看你的手又裂了。”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蛤蜊油,还是之前买的那盒,盖子有点松了。她拧开盖子,挖了一块涂在他虎口上。梁述的手被她的手指捏着没缩回去,低头看着她在他手上揉开那块油。沈彦的手比他小,手指细,凉凉的,指甲修剪得短而齐,虎口有一道被蒸笼边沿磨出的红印子。
“梁述,”沈彦低着头,继续给他抹蛤蜊油,“你以后别这么拼了。咱们慢慢来。”梁述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沈彦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蛤蜊油在两个人的掌心里被体温化开,慢慢渗透进那些细小的裂纹里。梁述忽然说:“沈彦,等我干完这两个月的活,咱们在镇上买个自己的地方。”
沈彦抬头看他。“不租房了。”梁述说,“买个院子,写你自己的名字,到时候找个临街的也可以开店。”沈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自己的手还裂着呢。”梁述没回答,把她的手握住,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摩挲着沈彦烫伤留下的浅淡红痕。
院子里的夜风安静地吹过,带着点草木的清味,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灶房的灯光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沈彦和梁述手紧紧握着,谁都没松手,也都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却比任何话语更让人安心,两人的心靠的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