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就是感觉近在咫尺的东西没了。” “那就再谈谈。”沈彦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先回去再说,别在这儿站着。”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太阳晒在后背上,路面被烤得发烫。骑到半路,梁述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半句:“要不是位置好……”
沈彦手托着下巴,把刚才在老李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李涨价是他看出他们想要那个院子。他在那一刻判断出来他们不会放弃,所以才敢开口叫九百。
之后她没去县城,梁述问她要不要再去一趟,沈彦说不着急。中午她去了一趟马丽芳家。马丽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沈彦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咋来了?”沈彦把她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马丽芳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把湿毛巾往盆里一扔,忽然笑了:“这种事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第二天下午,老李正在家午睡,有人敲门。马丽芳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烫了头发,手里夹着一个崭新的人造革手袋,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李叔,听说你在镇上有个院子要卖?”
老李揉着眼睛把人让进来,马丽芳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把手袋放在膝盖上。“我是镇上布匹厂的,想自己出来干点买卖。看中您那个院子了,临街位置好,开个裁缝店正合适。”
老李半信半疑:“你看过院子了?”
“看了,昨天在镇东头转了一圈,就您那院子好。”马丽芳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线,“您这院子,灶房够大,朝街那排屋子要是拆了墙,门脸能有三米多宽,够用了。”
老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朝向、尺寸、门脸宽度都标得清楚,看着像是真的做过功课。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纸还给马丽芳:“价钱好说,你先出个价。”
“八百。”马丽芳说,“您门上写的,我看见了。”老李端着搪瓷缸子晃了晃:“那是年初的价了,现在……”
“那就九百?”马丽芳放下茶杯,歪着头看他,笑盈盈的,“九百我再去看看别家。”
“先别急,”老李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九百可不行,你诚心买我也诚心卖,最低一千。”
马丽芳想了想说:“行,我再考虑考虑。过两天给您信。”
过了两天,马丽芳又去了一趟。这回她带了一个中年男人,说是她表哥在县里做生意的。两个人在老李家坐了一个钟头,问东问西,问得老李口干舌燥,茶水添了三回。最后马丽芳说:“李叔,我是诚心想买,但这院子确实贵了,我再想想。”临走的时候,老李听见她表哥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位置是不错,但有些不值当”。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开始打鼓。第三天,马丽芳没有来。第四天也没有来。老李坐不住了,白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门口有没有人,可那扇木门始终安安静静地关着,没有任何人来敲。
又过了一天,有人敲老李家的门。老李开门,看见沈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衫,“李叔,”沈彦说,“那个院子,您还卖吗?”老李看着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要买?”
“八百。”沈彦说,“就这个价。”老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子,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个“马丽芳”已经五天没露面了,八成是不买了,这院子空了大半年,再空下去瓦片还要掉,下雨天还得专门跑回来盖塑料布。而且秀秀那边还等着这钱呢,跑了一个这个可不能跑了。
“八百就八百。”老李把搪瓷缸子往门边的鞋柜上一搁,“今天去过户,不过要现金立马结账。”沈彦一口答应下来。
到了镇上,梁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老李看了一眼梁述,又看了一眼沈彦,把钥匙递过去:“进去看看吧,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梁述接过钥匙,捏在手心里。沈彦走到他旁边,没有看那把钥匙,而是伸手把他领口翻进里面的衣领翻出来才说:“走吧。”
梁述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木门推开,院子还是那个样子,枣树还在墙角,枣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沉甸甸地缀在枝头。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老李看了看四周,没再说什么,从梁述手里拿过钥匙串,把院门的钥匙单独卸下来,放在窗台上。“院子是你们的了。”他又补了一句,“那棵枣树,每年结的枣子挺甜。”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梁述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青枣。那些青枣一颗挨着一颗,挤挤挨挨的,像攒了几个月的心事,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梁述回过头来,隔着院子看向她:“沈彦,你是怎么把价钱说下来的?”沈彦嘴角弯了一下说:“你猜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