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装蒜!”
“你爸卖院子的时候,你在场吗?”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你爸亲口跟我谈的价八百,他自己报的数。你回去问他,是不是有人逼他降价,是不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男人站在碎瓷片和粥汤中间,拳头攥紧又松开,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周姐在他身后低声喊了一句:“要不要去喊人?”沈彦没有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她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新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最里面那张没被波及的桌子上,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你坐下,把事说清楚。”
男人站在原地,像是没想到沈彦会让他坐下。他脚底的碎瓷片踩得咔咔响,他没有挪步,也没有说话。沈彦把粥碗往前推推:“你爹卖了院子的钱,我可是当时就给他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碰那碗粥,只是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爸说你们没给钱,在问他就什么也不说了。”
沈彦觉得这中间有蹊跷,她先安抚住男人,她冷静的态度安抚住了男人,男人走时留下名字——李忠。
李忠来走后,沈彦蹲在地上把一块碎瓷片捡起来,用抹布擦了擦地上的水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真是老李的儿子?”沈彦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他说是。”
“那刚才那阵仗……他爹呢?”
“他爹拿了钱没分给他。”沈彦把围裙重新系上,弯腰把歪了的桌子扶正,“他以为钱被咱们骗走了。”
周姐“哦”了一声,慢慢坐回凳子上,不再追问了。店里的客人陆续散了,地上扫干净了,碗筷重新摆整齐了。阳光从新开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刚擦过的砖地上,留下几道没干透的水痕。
夜里沈彦躺在炕上没睡实,她翻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老李卖院子那天精神头很好,蒲扇扇得比上次还起劲,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别处,不像在跟她谈价钱,倒像是心里装着别的事急着要走。
第二天下午,沈彦骑上三轮车去了县城。她把三轮车停在老李儿子家楼下那棵泡桐树底下,坐在车斗里,面前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朝她看一眼,但她坐在那里没动,一直盯着单元门。到了傍晚才回去,一连好几天。
到了第五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李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似乎打理过,还换了一双新皮鞋。他走到楼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没有上楼,沿着街边拐了个弯,进了一家门脸很小的小馆子。
沈彦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走到小馆子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李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正端着茶杯笑盈盈地跟老李说话。老李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瓶汽水,他正在剥一颗花生,剥好了放进女人的碟子里。
沈彦在门外站了不到半分钟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彦开店之前先去找了李忠来。他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沈彦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看到你爹了。”
李忠来愣了一下:“在哪儿?”
“他和一个女人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吃饭。”沈彦说,“那个女人烫着头,戴银镯子,大概四十出头。”
李忠来的脸色变了。他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把,关节泛白,像要把铁皮拧断。“杨秀娥。”他的名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珠子,“我妈走了才没多久。”
沈彦没有多问,李忠来忽然抬头看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彦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回答,想了一下:“你那天掀我的桌子,是因为你觉得你爹的钱被我们骗了。现在你知道了,不是我们骗的。你爹是心甘情愿卖的,卖完以后他自己把钱拿走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心里清楚,问题不在我这儿。”
李忠来靠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那院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就算卖了钱也应该给我。”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顺着墙根滑过来。回到店里后,沈彦把围裙系上把面盆端出来,开始揉面。心里想着先让他们父子俩闹一闹,到时候再找李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