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诚顿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会生。”她的声音很平,但筷子上那个荷包蛋被她夹破了,蛋黄流出来,洇进汤里。
第二天,梁诚陪张香玲去了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不大,一间诊室,药柜占了半面墙。老医生姓王,在村里看了二十多年的病,戴着一副老花镜,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张香玲的寸关尺上停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看张香玲,又看了看梁诚,然后把手收回来:“你们去县里医院查查,看着像有了。”
梁诚愣了一下:“有了?”
“脉象滑,像是有喜了。但卫生所设备不够,你们去县里做个检查确认一下。”
梁诚坐在板凳上,看了张香玲一眼。张香玲的手还搭在脉枕上没拿下来,她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当天下午,梁诚骑车带着张香玲去了县城。县医院比卫生所大得多,他们在妇产科门口的凳子上等了大半个钟头,梁诚的手一直攥着自己的膝盖,紧张的不行。
轮到张香玲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关上了。过了没多久,门开了,张香玲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哭的红,是另一种,嘴唇微微抖着。
梁诚迎上去:“怎么样?”
张香玲把那张单子递给他,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见了那一行手写的结论。他抬起头看了看张香玲,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然后把张香玲的胳膊攥住了:“你坐下。”
“我站着。”
“你坐下。”梁诚把她拉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又低头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从嗓子眼里慢慢咽下去,再让它落到一个安放它的地方:“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张香玲的声音有点颤,“大夫说日子还浅。”
梁诚弯腰把她手里那张单子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蹲在椅子前面,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抬起来。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把她扶起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梁诚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住了:“香玲。”
“嗯。”
“咱们有娃了。”
张香玲站在他旁边,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往上翘。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说出来的话是哑的:“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变化的肚子,伸手隔着衣裳按摸了摸。
回去的路上,梁诚骑得很慢,张香玲坐在后座上,侧脸贴着他的后背。自行车轮子轧过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他骑得比任何时候都稳当。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这一刻很安心。
到了村口,梁诚把车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先回家吧。晚上我多做两个菜。”张香玲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个笑是梁诚从赵巧珍开始说那些闲话之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的。
晚上,梁述和沈彦来了。梁诚去镇上叫的他们,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脚上的泥还没掉完,说:“香玲有了。”梁述表情有些惊讶:“你说啥?”
“有了。今天去县城查的。”
沈彦从灶台边绕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嫂子怀孕了?”她说完看了一眼梁诚,梁诚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梁述赶紧邀请梁诚进来吃饭:“哥,你进来坐,今晚在镇上吃。”
梁诚站在店门口,摇了摇头:“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们改天回来看看。”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干活的茧,但攥着车把的力气比之前多了一分。他跨上自行车,往村口骑去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进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骑起来不颠了。
当天晚上,张香玲睡得很踏实。梁诚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房梁,过了很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张香玲的肚子上,隔着被子,手掌平贴着,像在跟里面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说一句他还不会说的话。
刘桂兰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张香玲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妈,我有了。”刘桂兰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掀开锅盖,往碗里多舀了一勺粥:“太好了!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