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在柜台前面站定,他个子比马丽芳高出将近一头,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低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沈彦笑了笑,那笑容是温和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你好,常听丽芳提起你。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
沈彦脸上堆着笑,脚步轻快地迎上来,声音里满是热络:“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碗水。对了,你们吃午饭了没?灶上刚熬好的小米粥还温着呢,不嫌弃的话盛两碗垫垫?”
马丽芳拉着身边的孙志强,往靠窗的那张方桌走,椅子腿在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她摆摆手说:“我们吃过了,在家刚垫巴完。你别忙活那些,就倒碗水就行,我们歇会儿说几句话。”
沈彦转身去灶房倒了两碗水端出来。她把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孙志强伸手接了一下,碗沿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沈彦看见他的右手拇指根部有一块小小的咬痕,已经结了痂,边缘发白,像是什么小东西咬的。没等沈彦细想,孙志强已经将手收回去了。
沈彦在马丽芳对面坐下。马丽芳正低着头摆弄桌上的水碗,孙志强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刚好盖住了那块咬痕。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
“你们定了日子了?”沈彦端起自己的水碗。“定了,下个月十八。”马丽芳抬起头,“在镇上办,他那边县城的人也来,我这边就是咱们村的亲戚。我爹妈说了,不搞太大,热闹就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带着那种心里踏实了才能有的松弛,“到时候你得来,还要坐主桌。”
“那肯定的。你结婚,我能不去?”沈彦说。“那说好了。”马丽芳笑着拍了一下桌子,“你要是放我鸽子,我可跟你没完。”她转头看了一眼孙志强,“你说是不是?”
孙志强点了点头:“是。丽芳说了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一切都听你安排”的顺从。沈彦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唇线微微牵动,有些僵硬。
马丽芳开始跟沈彦说筹备婚礼的事,桌布用什么颜色、酒席请谁掌勺、要不要请吹唢呐的班子。她说得很细,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孙志强在旁边坐着,偶尔点头“嗯”一声,手一直搭在桌上。
沈彦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很少看马丽芳,大多是看着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偶尔抬起来扫一眼窗外。窗外有几个小孩在跑,追着一只被风吹跑的纸飞机,纸飞机歪歪斜斜地飞了一阵,落到路对面的台阶上了。
孙志强的目光追着那个纸飞机看了一会儿,在纸飞机落下以后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看着那几个小孩跑过去,弯腰捡起纸飞机又跑远。“志强?”马丽芳叫了他一声。
“嗯?”他把目光收回来。
“我说三舅妈那边要请两桌,你觉得够不够?”
“你定就行。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我没有意见。”他的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沈彦注意到他放下去的时候,右手拇指又碰了一下左手的虎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掩饰,并且之后他很快就把那只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了。
马丽芳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了。孙志强跟着站起来,先她一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他推门的时候侧过身,让马丽芳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沈彦听见马丽芳在街上说:“哎呀你走那么快干嘛——”声音带着一点笑。然后是孙志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没听清。
沈彦站在门口,望着马丽芳和孙志强并肩走远的背影,直到两人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心里头莫名地堵得慌,尤其是一想到孙志强刚才那副样子——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说话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不知怎的,那笑容总像是浮在水面上,透着点说不出的疏离和刻意。
她就是对孙志强生不出半分好感,总觉得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实在。方才说话时,他眼神偶尔飘向别处,嘴角的弧度也像是事先量好的,少了点发自内心的热络。沈彦轻轻蹙了蹙眉,甩甩头想把这没来由的念头抛开,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却怎么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