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孙金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刻薄的面相。她泼完水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马丽芳和王秀英。她的目光在马丽芳脸上停了一瞬,认出了她,然后眉头皱了一下,没有一点热络,很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她把盆扣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志强不在家,上班去了。”
马丽芳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她看见门里面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偏大的旧毛衣,裤腿卷到了脚踝,手里攥着一辆木头小汽车。他好奇地看了马丽芳一眼,又缩回去了,但那个小汽车搁在门框边上没有拿走。
孙金枝嘴角撇得更厉害,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们来有什么事?”那语气,像是在赶上门讨嫌的街坊。
王秀英往前挪了半步,身后的马丽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王秀英压着心里的火气,声音却忍不住发紧:“孙金枝,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啊?”想起前阵子商量婚事时,孙金枝三天两头往她家跑,手里提着红糖鸡蛋,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亲家”,热络得让人招架不住,哪像现在这副冷脸?“那会儿你求着我们家丽芳嫁过去,话说得多好听,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孙金枝“嗤”了一声,直起身梗着脖子:“我这个人就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干不来!怎么了?”她斜睨着王秀英,眼神里带着点“你能奈我何”的挑衅,“我儿子优秀,还怕找不到媳妇?”
“优秀?”王秀英被她这话噎得胸口发闷,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当初订婚时说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早说?你儿子以前结过婚,还有个三岁的孩子!这事你藏着掖着,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孙金枝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了僵,随即又梗起脖子,声音却虚了些:“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男人嘛,谁还没点过去?”
“过去的事?”王秀英气得手都抖了,“这是能瞒着的事吗?你这是骗婚!我们家丽芳清清白白的姑娘,凭什么要去给人当后娘?”
孙金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嘴硬:“什么后娘不后娘的,孩子又不跟你们过!再说婚都订了,你们还想反悔不成?”
孙金枝看了看王秀英,又看了看马丽芳,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他有孩子就不能娶媳妇了?他孩子在跟前又怎么了?我儿子在县供销社上班,正经工作,铁饭碗,你家闺女一个农村姑娘,在村里开小卖部的,能嫁给我儿子是她的福气。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也是你们高攀了。”
马丽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围巾边角的手收紧了几分。王秀英看着孙金枝:“你说什么?”
“我说,你闺女一个农村的,能找到我儿子这样的,已经是烧高香了。”孙金枝把门拉开了一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我儿子有工作是铁饭碗,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他前头那个走了,那是她自己没福气。你闺女要是觉得委屈,现在还能反悔。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我儿子在县城不愁找。”
门缝里,那个小男孩又探出头来,趴着门框看外面。他的手指在门框边缘一下一下地抠着。王秀英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孙金枝:“你再说一遍?”
孙金枝靠在门框上:“我说了怎么了?你闺女一个农村的,能嫁到县城就不错了。有孩子怎么了?你瞧瞧你闺女那样,还能找到比我儿子更好的?”
王秀英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她瘦瘦的,站直了也比孙金枝矮一点,但气势汹汹。“我闺女怎么了?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你儿子骗她说没结过婚、没孩子,你还有脸说她高攀?你儿子要是正大光明,为什么不说?你们这家人没一句真话!”
孙金枝的脸沉了下来:“你骂谁呢?”
“我骂你们家不要脸!”王秀英的声音高起来,“你儿子结过婚有孩子,瞒着不说,你还有理了?你这什么人家?你们家什么家教?”
孙金枝一甩手,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再说一句!”
“我说了怎么了?你们家不要脸!骗婚骗到我家头上了,还想让我闺女忍气吞声?我告诉你,我闺女不嫁了!”
孙金枝伸手推了王秀英一把。王秀英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腰磕了一下,王秀英见状,冲上去也推了孙金枝一把,两个人扭在了一起。
马丽芳也不是吃素的,冲上去帮助他妈。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站在巷子口往上看。孙金枝攥着王秀英的棉袄袖子,王秀英拽着孙金枝的头发,两个人你推我搡。
“你闺女嫁不出去才来我们家!”孙金枝扯着嗓子喊。
“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进你们家这个门!”王秀英一把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门缝里那个小男孩已经退到客厅中间了,他从门口露出半边脸,手里攥着那辆木头小汽车,像是知道不该再走近。他歪着头看着走廊里的动静,过了几秒钟,跑进屋里去了。
孙金枝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她看了一眼跑进屋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马丽芳和王秀英:“你们走。”
王秀英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拉着马丽芳的手:“走就走。”完了还在后面呸了一声,大声说:“闺女,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