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活儿还挺顺手,”梁述开口,“就是最近太忙。” “那你今年也添置一台呗。”梁述没应声接话。沈彦站在他旁边,看着屋里那些看热闹的人。
村里的老老少少几乎都来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银灰色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跳了一下,又恢复了。钱大旺在人群中间,声音敞亮,不时有人问他问题,他的应答在屋里时不时传来。
梁述在人群外静立片刻,转身缓步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察觉沈彦没跟上,他回头瞥去,只见她侧对着屋内的电视机,目光没落在屏幕上,反倒看在那群人的背影上。
梁述轻声唤了她一下,她快步跟上来,没提钱大旺,也没说电视机的事。就这么挨着他慢慢走,低头扫了眼梁述的衣服:“你这棉袄掉了颗扣子,等回去我给你缝上。”梁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扣:“嗯,回去再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身后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播着一条关于正月初八县城集市的消息。钱大旺的声音又从人群里响起来:“明天晚上还能看!县电视台放电视剧。”
第二天傍晚,梁述去井台挑水的时候,碰见了刘三柱。
刘三柱是钱大旺的表弟,跟梁述年纪差不多,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眉毛很淡,看人的时候眼睛总像是眯着。他爹是钱大旺爹的堂兄弟,家里几亩薄地,日子过得紧巴,这些年全靠钱大旺家接济。钱大旺买了电视机那天,刘三柱是第一个到的,干得比谁都快,很是殷勤。
梁述正弯腰把水桶放到井里,刘三柱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他看见梁述停下来,把茶缸换了个手端着:“梁述,挑水呢?”
“嗯。”
“你家还没打井?”刘三柱站在井台边沿,没有要走的意思,“钱大旺家前年就打了压水井,不用天天来挑。你年底干装修赚了不少钱了吧?也该打一口,省得天天往这儿跑。”
梁述把水桶提上来,水桶里漾着波纹:“我家离这不远,挑一趟也不费事。”
“那倒也是,省下打井的钱,还能干点别的。”刘三柱把茶缸盖掀开一条缝,低头看了看里面,又盖上了,“听说你那个装修公司今年接了不少活?上回看到你骑三轮车进村,车上拉着东西呢,架势不小。你是干大事的人,这点小钱还看在眼里?”
“还行。”梁述说。
“还行是啥样?”刘三柱蹲下来,把茶缸放在腿边,“钱大旺说他今年年底要换彩电了,他那台黑白才买几天,等过几个月看腻了就换。你这装修干几年也存了不少钱了吧,要不要也买一台?”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语气,茶缸盖子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
梁述把水桶从井绳上解下来:“我家不缺电视看。”
“那倒是,你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空看电视。”刘三柱站起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不像我们这些闲人,冬天没事干,就指着钱大旺那台电视过日子。他那人也大方,说想看就去看,反正电费他出得起。你说人家这日子过的,啧啧。”他端着茶缸走了,走到巷口回头又补了一句,“梁述,改天你也来坐坐,看看那电视,真清楚。看了你就知道钱花得值。”
梁述弯腰把扁担放在肩上,水桶在扁担两端微微晃动。他挑着水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井台边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砖地,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挑水回来的时候,沈彦正在灶房里切菜。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井台那边人多?”
“刚碰见刘三柱了。”梁述把水桶往灶房门口一放。沈彦的手一顿:“他说啥了?”梁述笑起来:“没大事,就站在井台边捧着茶缸唠半天,劝咱们家也买台电视。”
沈彦边把菜板上的白菜往锅沿推边说:“他可真会替别人大方花钱。”梁述直起身接话:“他说钱大旺年底打算换台新彩电。”
“随他折腾去。”沈彦把切好的白菜下进油锅,菜叶裹上热油滋滋作响,“他换他的彩电,咱们过咱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