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孙三妮躺在炕上虽然猜不透孙满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可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她只觉得胃里翻涌,一阵阵恶心。
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她躺在硬板床上,身旁挤着两个年幼的妹妹,薄薄的旧被子根本挡不住四处钻进来的西北风,土墙缝隙呜呜作响。
孙满囤和张桂芬以及孙宝住在隔壁的屋子,比起这间房子,那个房子起码能挡寒风,一样是亲生骨肉,待遇却大不相同。孙三妮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她心里清楚,在爹娘眼里,她们几个闺女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外人,孙宝才是这个家唯一的根。她蜷缩起身子,把两个妹妹往中间拢了拢,心头沉甸甸的。
正月初七,孙三妮是被她妈推出来。张桂芬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自家腌的酸菜:“去,给梁述家送去。就说你爹让送的,年前借了人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这个算谢礼。”
孙三妮低头看着手里那碗酸菜:“妈,咱啥时候借过他家的铁锹?”
“我说借了就借了。”张桂芬把她往院门口推,“去了别多说话,把碗放下就回来。要是有人在,多看两眼也行。”
孙三妮端着那碗酸菜出了院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沿着村道往东走,路两边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泥。
梁述家的院门开着,孙三妮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她看见一个女人在院子里。这是孙三妮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沈彦。她比自己想象的瘦一些,但看着并不柔弱。
“你找谁?”沈彦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个清瘦的姑娘,手里捧着只粗陶碗。
“我妈让我来送酸菜。”门外的孙三妮站在门槛边,神色有些局促,“年前借了您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这碗酸菜就当谢礼了。”
沈彦轻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姑娘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抬起来,又飞快低下头,声音轻轻飘过来:“孙满囤家的。我家在村西头,那棵老枣树旁边的土坯院就是。”
沈彦接过那只陶碗,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酸菜,颜色黄亮亮的。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回去跟你妈说,铁锹的事不记得了,酸菜我收下了。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这个你带回去,自家炸的麻花,过年剩的,给家里人尝尝。”
孙三妮接过那个布袋,攥在手心里,布袋还有一点余温,隔着布传进她手心。她低头说了一声“谢谢婶子”,转身走了。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布袋在她手里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她注意到那件旧棉袄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把那碗酸菜端进灶房,放在案板角落。
中午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正在切菜。“刚才村西头孙满囤家的闺女送了碗酸菜过来,说年前借了咱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拿这个当谢礼。”
梁述正在洗手:“咱家什么时候借过铁锹给别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借的?到时候问问。”沈彦把切好的菜下进锅里,“不过酸菜腌得挺好的,我收了。给她回了一包麻花。”
梁述没有多想,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灶房门口坐下:“孙满囤那个人心眼多,少跟他家来往。他闺女多又养不起,整天想着从别人家弄点东西回去。”
没几天,孙三妮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个大白菜。她站在院门口:“我妈说酸菜不够,让我再送点白菜来。”沈彦看到这孩子的鞋子破了,有个洞。
“你叫啥名字?”沈彦把衣裳搭好,走到院门口。
“孙三妮。”
“三妮,你回去跟你妈说,酸菜够了不用再送了。”沈彦接过白菜,“不过既然送来了,我就收下。再给你回点东西。”她转身回灶房,拿了一双旧棉鞋出来,“这个你拿回去穿,我穿有点小。你试试。”
孙三妮看着那双棉鞋,是深蓝色的灯芯绒面,鞋底还厚实,比她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好多了。她不好意思接,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谢谢婶子。”最后还是沈彦把棉鞋塞进她怀里。
孙三妮看着手里的鞋子,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像怕把它弄脏一样。沈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这一次她注意到更多东西:旧棉袄的袖口已经短得遮不住手腕,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划的,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