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苦笑一声,不吝夸奖道:“选侍真厉害,头一回和面就和得这样好。”
如果不是额头和鼻尖都粘了面粉的话。
从前主子是最爱干净的,根本不可能容忍脸上有灰,此刻满脸粉的模样……倒也怪可爱的,灰扑扑的脸儿上一双眼睛因为惊喜显得极为有神。
也挺好的。
苏令仪得意地笑了,照着书继续埋头处理面团,要用擀面杖把面团杆成薄薄的面饼,那擀面杖可不细,不一会儿就累得呼哧呼哧。
可她全然不在意,神情前所未有得专注,额前散落的碎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生的面饼,已经有小麦特有的清香味,让人闻起来就能联想到大片的麦田,带着草帽的稻草人,天高云阔,风吹麦浪。
苏令仪小时候是在农庄长大的,明面上是因为体弱,才迁到农庄上去养着的,其实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过是因为亲娘死了,父亲的续弦夫人容不下自己,就送走了。
不过没关系,她跟着柳嬷嬷生活,在农庄上自由自在地奔跑,追着风,追着云,去看大片绿油油、金灿灿的作物。
可她十岁那年,就又被接回府了,被父亲逼着学大家闺秀的礼仪,预备着送进宫去,以巩固家族低得可怜的地位。
府中的生活让她压抑,没有了自由,只有打不完的手心和罚不完的跪,以及府中最低等的家奴都能讥讽她是农户女,粗鄙不堪,远不如夫人亲生的嫡女。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卑微讨好、阴险恶毒、唯利是图的性格,总之从那起,记忆里的农庄像是一场梦,变得遥远而模糊。
手里的面饼逐渐成型,不知不觉间,连油酥都叠了好几层。
上辈子她看过厨娘做油酥,心里想的全是这层能加点蒙汗药,把某个争宠的小贱人药倒,那层可以加些鹤顶红,直接把陷害她的老太监弄死……全然没注意层层叠叠的油酥炸出来能有多好吃。
想到这儿,苏令仪连忙叫了几声“罪过”,上辈子真该死啊,竟然想着白白糟蹋这么好的粮食。
杏儿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您做的是素食,又不是杀鸡宰鹅,怎么还罪过上了。”
苏令仪也笑了笑,吩咐说:“起锅烧油吧。”
杏儿便开始往锅里添柴,易燃的麦秆燃起火苗,连带着劈好的木材一起熊熊烧起来。
大铁锅很快就热了,苏令仪从罐子里挖出一大勺猪油扔进锅里,猪油安静地融化了,同时飘出诱人的香味。
苏令仪不失时机,把薄薄的面饼叠着油酥铺进锅里,按照书里写的那样,把面饼拢一拢,等时间一到,就反面去煎另一面。
主仆俩惊喜地看着锅中的饼逐渐变得褶皱,像漂亮的虎皮一样,先下锅的那一面已经焦黄,发出诱人的香味。
“文火文火。”苏令仪赶紧说,书上说饼呈现焦黄了之后就用小火。
然后又赶紧从案台下薅出一根蔫了吧唧的葱,去葱衣后洗干净,仍在案台上待宰,她操起操刀就是一通剁,直把葱花震得满天飞……最后好歹是保住了几颗。
油饼出锅时,厨房里已经满是香味了,锅里还有残油,苏令仪眼疾手快,把切好的葱花天女散花撒进去。
“滋啦”一声,葱花爆出香味,杏儿刚想说好香,豆瓣酱就下锅了,浓香直接扑鼻而来,香的她还没来得及咽口水,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好香啊。”
陈年的豆瓣酱本身就沤得香味十足了,又经过热油的翻炒,香气更是直接被逼了出来,菜鸟都能炒出浓香。
苏令仪丝毫没有菜鸟的自觉,只当是自己的厨艺天赋高超,越发得意,不自觉勾起嘴角,操起铲唰唰翻炒。
此刻,她俨然已经没有了新手的生涩,甚至好为人师,教起杏儿怎么做:“现在只需要把炒好的豆瓣酱刷在油饼表面,可惜没有芝麻,若是有,再撒上一层白芝麻,那味道就绝了。”
说的好像吃过一样。
杏儿小心从怀里摸出一只金属小盒,打开递过来,里面竟然是白芝麻。
苏令仪:“……你把芝麻揣怀里干嘛?”
杏儿无辜道:“奴婢留着给您做点心。”
好吧好吧,奢靡的生活过太久,一时接受不了拙饮轩的穷。
“撒。”苏令仪一声令下。
杏儿宝贝似的捏出几粒,小心翼翼地洒在刷了酱的饼上。
“喂鱼鱼都被你饿死了。”苏令仪看不下去了,劈手抢来小盒,天女散花似的一股脑全撒了,嘴里还振振有词,“越多越香。”
杏儿……杏儿心疼得直咬嘴唇。
她家主子,好败家。
苏令仪哪顾得上旁人的心痛,正眉飞色舞地切饼子,要知道那本书上每道美食都是有配图的,而她做出的酱香饼成色,和书上画的一摸一样!
“快尝尝。”
“主子先用。”
“我是主子,命你先吃。”
“……”
杏儿便吃了,吃一口,眼睛就瞪大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吃!”
苏令仪紧张的心这才送了下来,迫不及待也尝了一块。
入口先是浓烈的酱香,和面香中和非常好,不似单有酱那般香得猛烈,也不似单有面饼太过清淡,上层饼已有些焦脆的口感,下层饼却很宣软,咀嚼时很筋道,她不是才女,想不来华丽的词藻,只想说四个字——太好吃了!
吃完一块,人还沉浸在香味里,呆愣愣地问:“杏儿啊,这真是我做的?”
杏儿被逗乐了:“是啊选侍,您的厨艺比奴婢好多了。”
苏令仪更加灿烂起来:“那我再比着书上做个青菜疙瘩汤,咱晚膳就吃这个。”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咕噜”一声咽口水声。
两人回头望去,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