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刚一走,苏令仪就换了件粗布麻衣,袖子挽起老高,往肩上搭了块厚褡裢,操起扁担和水桶,挑水去了。
两只水桶一前一后挂在扁担上,扁担随着步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苏令仪玩味地想,若是上辈子那些死敌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不会笑得棺材板都盖不住。
这有啥好笑的,一辈子在宫里斗的死去活来,真不如当个柴夫水夫逍遥自在,若没有被接回苏府,说不定她在农庄上也过着砍柴织布的日子,找个老实勤奋的汉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上辈子那些困在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无奈,将死之际的愿望竟都出奇一致,都是下辈子不要再进宫为妃,投胎到普通人家就好,哪怕过清贫的生活。
她一个个送走那些或是有仇、或是有怨的女人,也会在无人的深夜抱着膝盖想,她呢,如果有下辈子,还进宫吗?即便是笑到最后的人,即便能当上皇太后。
不了,再也不进宫了。
谁知真有下辈子,一睁眼,却还是在后宫。
大约这就是她的报应吧。
离拙饮宫最近的水井不远,拙饮轩本就在后宫最偏的位置,从后院的角门出去,沿着宫道走十来丈就是一处水井。
苏令仪哗啦啦把水桶灌满,把扁担的钩子挂在提手上,扎着马步挺起腰,试着直起腿,满满两桶水稳稳悬空而起。
这瘦高条,竟真的担起来两大桶水
嘿,苏令仪呀苏令仪,就是这么厉害。
成功担起两桶水让咸鱼又得瑟起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管是上辈子在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到最后,还是这辈子担得了水、劈得了柴,她苏令仪从不信报应。
哪怕仍旧身处后宫,也要过她真正想过的生活。
来回挑了三趟,终于把大水缸灌满了,路上偶遇几个脸生的宫人,还对她好奇地上下打量,也不知道认出自己没有,她对人家笑笑,人家反倒赶紧走开了。
准备砍柴时,思宁来了,身后背着个小竹篓,竹篓里是月季幼苗。
苏令仪一见她就笑了:“你这打扮哪像个公主,跟个小村姑似的。”
思宁这些时日经历了起落,见识了人情冷暖,心思本来很敏感,要是旁人说她像村姑,少不得哭鼻子。
可跟苏令仪混了两日,也知道了这位苏娘娘的性子,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真真是亲近的玩笑,半点儿嘲讽的意味都没有。
所以思宁也不恼,反而说:“苏娘娘今日穿的粗布麻衣,头戴斗笠,手拿斧头,比思宁更像村姑。”
苏令仪大笑起来:“行行行,咱俩是大小村姑。”
等杏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苏令仪高高举起斧头,重重劈下,若是利刃正好嵌进木材柱正中间,发出“咔”的声音,思宁则发出“哇”的惊喜声;若是利刃劈歪了,或是直接劈空,思宁则发出“吁”的嫌弃声……
苏令仪在“哇”和“吁”的交替声中砍完了所有柴,哭笑不得说:“小不点儿还挺会提供情绪价值。”
杏儿赶忙过去接过斧头,抽出手绢给苏令仪擦擦头上的汗:“您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搁着等奴婢回来干就好啊。”
苏令仪随意摆摆手:“你比我还小几岁,就能干这么重的活了?”
杏儿愣了愣,其实后宫里的宫女大多年纪很小,好比一些娘娘的陪嫁丫头,也就十五六岁便当了大宫女,还有一些“家生子”年纪更小,她见过最小的十一二岁就在尚食局帮忙打杂。
她本就是奴婢,可主子竟然心疼她年纪小,不让干重活,甚至悄悄把水和柴都置办妥当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可没那么平静。
苏令仪没顾得上杏儿感动得眼泪汪汪,已经和思宁去研究月季花种哪了。
“月季花娇嫩,不可像向日葵一样暴晒。”
“那种在东墙下?”
“东墙也不好,地势低洼,容易存雨水,会把花根泡烂的。”
“嗯……正厅前的石阶旁总行了吧?既有适当光照,又不潮湿,关键是有排面啊,跟拙饮轩的守护神似的。”
思宁看了看位置,的确是整个院子最佳之地了,这才同意,宝贝似的把月季苗交给苏令仪。
苏令仪开心了,因为据思宁说,这几株苗可是月季中的名品,贵妃花尽心思培育出来的,原本打算今年春日就移植的,谁知贺府先出了事,贵妃便没心思再管了。
她按照思宁说的方法,先翻土,垫肥,再小心翼翼把幼苗种进土里,浇上水,甚至把花根盖上保温的南洋布。
不亲自照顾花草不知道,原来一草一木都需要这么费心神,还能活下来,才能活好。
不然它就死给你看。
苏令仪正默默感慨着,宫门口突然探进来个小太监的脑袋,杏儿大喝:“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那小太监便探身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空陶盆,支支吾吾说:“苏选侍大安,奴才斗胆问问,能、能不能卖些腌菜给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