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正滔滔不绝地展望,突然被打断,主仆俩循声看去,出声的竟然是曲平。
“你又会说话了?”苏令仪问。
这还是他自爆哭以来头一回出声。
曲平一手的黄泥还没洗,也没有要洗干净的打算,都干巴在手上了,他一个大块头站在那儿,边听苏令仪畅想边抠手,不仅闷,还傻。
“俺、俺……”他“俺”了好几声,终于把话说全乎了,“俺想好了,俺愿意来拙饮轩伺候你,当首领太监。”
苏令仪和杏儿“噗”的笑出声,后者笑说:“咱们这儿就你一个太监,姑且算首领太监吧。”
苏令仪则问:“怎么想通了?”
曲平不说话则已,一开口话头可不少:“俺在家时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菜、种粮食、劈柴、挑水、养鸡、养猪,接泥瓦匠的活儿赚补贴,俺虽然当不成武状元,但还想过以前的生活。”
还惦记着武状元呢,苏令仪忍俊不禁:“是不是还想多赚些银钱?”
曲平抬猛地起头:“当首领太监,比当火夫赚的多吗?”
苏令仪掰着手指算账:“尚膳监的火夫一年赚一两半银子,选侍的太监一年能赚三两,若是能当才人或是美人的首领太监,年俸能有五两,至于贵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嘛,那就更多了,轻轻松松上百两。”
这么多!
五两银子都够全家人吃一年了,若是能赚上百两,阿娘的病、妹妹的嫁妆、弟弟的束脩岂不是都不用愁了?
“那我要当贵妃的首领太监。”
杏儿又噗嗤笑出声。
“没得当。”苏令仪一句话按灭希望的火苗,“你就先在我这踏踏实实拿三两年俸吧。”
晚膳是猪肉芹菜炕饼,薄如蝉翼的两张饼,中间铺了一层厚厚的猪肉芹菜碎,在油锅里炕得金黄酥脆,出锅后改米字刀,丰富的肉馅儿就那么诱人得露在外面,叫人看得食指大动。
苏令仪是正在切米字刀的时候,听到于美人声音的。
“我说拙饮轩怎的处处不见人,唯独厨房有动静,合着苏选侍当真堕落至此,当厨娘作摊贩呢。”
于美人携绿篱站在门口,往院子里打量一圈,比着她住的时候变化可真不小,不过并没有预想中的凄凉,反而处处透出生机,这让她很不开心。
听到于美人的声音,曲平还蒙着,杏儿先皱起眉:“坏了,于美人怎么来了,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不安生了。”
苏令仪看不出表情,尝了一口饼,味道一如既往地好:“来客了,咱们去院迎客。”
杏儿遵照吩咐把炕饼摆在廊下的八仙桌上,苏令仪就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随意交叠起长腿,身子微微靠着椅子扶手,拿起一块炕饼一边吃,才一边慢悠悠说:“于妹妹,别来无恙,你是来买腌菜的,还是来故地重游?若是前者,不好意思,我这腌菜不卖腌臢之人,若是后者更不好意思,拙饮轩也不是谁都能踏足的地方。”
于美人不料昔日的好姐妹竟然长舌头了,从前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吗?一个轻敌,被骂了个措不及防。
她不甘弱势回道:“谁要买你的腌菜?你如今脸皮竟厚到这个程度了吗?还有这拙饮轩也是我住过的地方,我爱来就来了,你能拿我怎样?”
说着,就硬往里进,脚下也没个分寸,一脚踩在鱼塘边沿,一个踉跄差点与鱼同游,亏的绿篱及时把人扶稳,她吓得尖叫一声,又被篱笆勾住裙摆,“刺啦”一声,新做的月影缎被划破了。
于美人气的大叫:“苏令仪,你故意陷害我是不是?”
苏令仪一手饼子一手小葱,淡淡道:“笑话,我让你进来的?亏的没踩到我的韭菜,否则有你好看。”
于美人顾不上生气,诧异地问:“你说这是韭菜?你种的?”
不说她以为是花苗呢。
“嗯哼。”
原以为苏令仪卖腌菜已经够匪夷所思了,竟还亲自种韭菜?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总感觉那一圈矮墙也匪夷所思得很。
苏令仪吃完饼,端起茶盏啜了口,非常贴心地解释:“那是鸡窝和羊圈。”
于美人:“……”
苏令仪不仅堕落了,还疯了,竟要在后宫养鸡养羊种地!
她刚想往前走,却听苏令仪说:“我这院子遍地是宝,可经不住你随便踩,既然都搬走了,往后莫要再来了。”
于美人怎么可能听,她欺负苏选侍惯了,提着破烂的裙子就往里走。
苏令仪喊了一声“曲平”,下一秒,曲平宛如一条忠诚且健壮的黑背德牧,嗖一下冲到于美人面前。
于美人被震慑得后退两步。
绿篱也想护主,可她个头直到曲平的胸,手臂还没曲平半个粗,又硬生生给吓回去了。
真不讲理,哪有太监长这么壮实?
美人气得尖叫:“苏令仪,你从哪弄来的太监,敢在我面前造次?信不信我告诉皇上……”
话音未落,宫门口传来徐延的声音:“苏选侍,奴才来传皇上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