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在偌大的宫中找到了依靠,即便不得皇上宠爱,日子过得也艰难,身边总有个可以倾诉、打气的姐妹。
两人也如约定般,相互扶持走了很久。
一人得宠时,总不忘提携另一个人。
至于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裂缝的……苏令仪想,是从嫔位晋升为妃时。
那时她和唐菁都是嫔,苏令仪苦学琴棋书画,颇得皇上欢心,唐菁也修得温婉贤良,时常得到皇上的赞许,按照皇上的意思,两人一同封妃也无不可。
因为往日,她和唐菁几乎都是前后脚晋升。
可钦天监却说,妃位上已有三人,再晋升一位叫四角齐全,若是五个,便是“五鬼不详”,恐有厄运和灾祸。
这般说法,皇上只得作罢,一时拿不定主意让谁晋升,便把选择权交给当事人自己决定。
所谓一桃杀二士大抵如此,得到消息后的两个人关系出现微妙的变化。
苏令仪察觉到这样的氛围,主动让出了晋升的机会,笑说只要好姐妹封妃,她封妃的日子还会远吗?
唐菁很感动,起誓说晋位妃位之后一定全力提携苏令仪,苏令仪一日不封妃,她唐菁就不日不升贵妃。
两人关系得到缓和,唐菁满心欢喜等待晋封,谁知旨意下来:册封苏令仪为妃。
两人都很出乎意料。
唐菁认定是苏令仪背后使绊子,明着把妃位让出去,则是为了先稳住自己。
苏令仪觉得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和唐菁的对手不少,对方若拿这个做筏子,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可又没法直接去问皇上,晋升谁,是皇上决定的,难道还能让皇上金口玉言收回成命?
但苏令仪不信邪,一定要把事情差个水落石出。
四季流转,大半年过去了,苏令仪终于查到了蛛丝马迹。
原来是当时的贵妃收买了钦天监,故意说出那一番言论,又在背后挑唆,说与其皇上自己为难,不知道封谁,不如把选择权交给她们自己,两人关系匪浅,定不会因此生出嫌隙。
最后又伙同皇后,吹皇上的枕边风,大力夸赞苏令仪德才兼备,是当之无愧的妃位人选。
于是晋升旨意就这样下来了。
真相水落石出时,苏令仪第一时间跑到唐菁宫中,喘着气将事实全盘托出。
唐菁却没有说话。
其实她也一直在查,早在几日前刚得知真相,好姐妹是被冤枉的。
可时间过去太久了,友谊的高楼经不起一丝裂缝,再加上时间的此话,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苏令仪记得那日两人对坐了许久,谁也没开口说话,最后她说:“我走了。”
唐菁说:“好。”
从那以后,唐菁消沉起来,终究没能封妃。
苏令仪则是另一个极端,感受到宫中无与伦比的寂寞和冷清,往上爬是唯一的动力,她每日都在策划,疯狂宫斗……她成了贵妃,皇后,乃至太后,却再也没和唐菁说上一句话。
就连这辈子偶尔会想起,还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团棉花。
这辈子她是打定主意不交朋友的,所以贺贵妃主动亲近时,自己才会那样排斥。
宫中的友谊太脆弱了,在丁点儿利益面前都会出现裂缝,而后宫本就是个充满利益的地方。
一开始,她和贺贵妃身份悬殊太大,对方有家世、有公主、在后宫是一人之下的贵妃,自己只是个小小嫔妃。
自己得到的那点利益,在贺贵妃看来可以忽略不计。
但渐渐,她成了淑妃,离贵妃只有一步之遥,还怀上了孩子,直接冲击的就是贺贵妃的利益。
苏令仪不是没有担心过,所以那样问。
她盯着贺贵妃的神情,有些紧张地等着对方的答案。
贺贵妃想了想:“你说的也是,这么年轻就封贵妃,竟来位列皇贵妃也未可知。”
苏令仪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追问道:“若我的地位越过姐姐,姐姐当如何?”
“若你的地位越过我……”贺贵妃眨眨眼,“那你就要认思宁为养女,有你当靠山,我们母女下半辈子不愁了呀!”
苏令仪愣了片刻,突然笑出声:“一定。”
“饶是这样还不够,我得跟你深度绑定。”贺贵妃狡黠一笑,“等你的孩子出生,就认我为养母,这样咱们就是易子而食……呸!易子而养。”
苏令仪有求必定:“不成问题。”
她心里豁然开朗,积压多年的阴霾突然拨云见日,很庆幸贺贵妃不是争强好胜、利益必争的性格。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是有道理的。
上辈子自己野心勃勃,吸引到的也是有野心的人,两人在利益冲突时不可避免地破裂了。
这辈子只想躺平,和自己交朋友的贺贵妃同样佛系,两人甚至都想着对方能直冲云霄,自己跟着鸡犬升天,想想也挺好笑。
贺贵妃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苏令仪还在默默感慨时,她已经在掐着手指算日子。
“算什么呢?”苏令仪笑问,“孩子明年二月出生,你不都算过好些遍了吗?”
“我在算令慈进宫的日子。”
本朝嫔妃怀孕,七八个月时,母亲会被宣入宫作陪。
苏令仪说:“皇上特许让母亲早早入宫,尚仪局已经在安排了,日子定在腊月初十。”
贺贵妃欣喜:“这么早,妹妹就不见母妃,一定很开心吧?”
苏令仪说不上来,上辈子一出生就没了母亲,除了柳嬷嬷,苏府的人个个不好相处。
后来她一张状纸把父亲状告了,全家一块玩完。
原身倒是有父母关爱,但那终究是对原身的,于自己而言等同于熟悉的陌生人,终究不能感同身受。
所以皇上为了讨她欢心,特意让苏母早早进宫时,她心里并不没有波澜,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原身的母亲。
苏母对她好,她只能受着,明知那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已逝的原身。
但她也没有推拒,原身被父母养得好,进宫这么久肯定很思念母亲,占了人家的身子,替人行孝道是应该的,且把苏母接来好好孝敬些时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秋日将尽,冬日来临。
今年的雪下得早,瑞雪兆丰年,是极好的兆头,腊八这日,又是一场大雪洋洋洒洒。
苏令仪正在暖房坐着,一抬头,瞧见进来一位脸生,但和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