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失去母亲更可怕的,是亲眼看见“自己”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死去。仿佛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这具尸体彻底抹去。
他滑坐在楼梯上,指尖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试图证明这不是幻觉。可黑暗里,总觉得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属于地上的“他”,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的质问。
“喂,冷静点,那不是你的世界的奈奈妈妈。而我手里的这坨,呃尸体,也不是你。高兴一点吧,纲吉。毕竟,你们还活着不是吗?”姥姥微微侧着头,墨色长发被晚风掀起,像一瀑骤然绽开的夜。
下一秒,她抬手挽发的动作轻得像蝶翼振翅。皓腕翻转间,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散乱的发丝拢在耳后,露出光洁如玉的颈侧,以及那抹被风吻得微红的肌肤。
少年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连指尖都忘了动弹,只看见她眼底盛着的细碎光斑,和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一起,一下,又一下,轻轻震颤。
纲吉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
不是走,是真的像块被扔出去的石头,膝盖磕在台阶棱上发出闷响,手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出红痕,可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那个拖拽的背影,和那张死透了的、属于“他”的脸在旋转,像被搅进了高速运转的洗衣机。
直到撞上一个柔软的身体,他才猛地停下。
抬起头时,模糊的视线里撞进一双翠绿色的眼眸。是姥姥。
她斜斜倚靠着“他”的尸体,姿态慵懒得像一尾浸在月光里的鱼。翠绿色的眼眸半敛着,似含着一汪初春的湖水,眼睫浓密纤长,在白皙如雪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他”的血沾在了她洁白无瑕的肌肤上,红色的流水濡染了她素白的裙尾。
一头乌黑长发未加束缚,蓬松地散在肩头,几缕碎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落,有的贴在颈侧,有的垂在胸前,肆意张扬的凌乱里,偏生透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的痛苦,他的恐惧,他的绝望,甚至周围血腥凌乱的环境,似乎都成了她眼底漫不经心的调味料。
她把一只手轻轻抵在唇上,示意他闭嘴。皓腕皓指,肤色莹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尖的微凉仿佛要透过薄唇渗进呼吸里,连带着那抹笑意都添了几分清冽。恰在此时,一阵暖风卷着花香掠过,拂起她发尾的碎丝,那些柔软的发丝便在脸颊旁轻轻打着旋。
纲吉呆呆地看着她,世界在他眼前碎成齑粉,漫天灰烬里,只有她站着的地方,还浮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的瞳孔里盛着翻涌的黑,是溺毙一切的深海,唯有她的轮廓是水面上唯一的浮木,尖锐地刺破绝望,钉在视网膜上,剜不掉,也挪不开。
周遭的血,尸块,白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缠在她身上,连她发梢颤动的弧度,都成了这死寂废墟里唯一的活物。
天塌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她。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疯了一样扑过去,双臂死死勒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两人的骨头嵌在一起。“姥姥……姥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又夹杂着某种近乎狂喜的诡异情绪,“是我……我还活着!你看,我还活着!”
姥姥被勒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推开他,却在触到他后背时猛地顿住。
粘稠的、湿冷的液体沾在她的手心。
是血。
她低头,才发现纲吉的袖口、裤脚都浸着深色的渍痕,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母亲的血,或许还有……那具“尸体”的血。而她自己的手,也沾着“纲吉”的血,鲜红的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他沾满污渍的校服背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花。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剧烈发抖,不是害怕,更像一种濒临崩溃的痉挛。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滚烫又急促,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像一头受伤后失去理智的小兽。
“他们杀了妈妈……”纲吉的声音含糊不清,牙齿几乎要咬到她的肩膀,“他们还杀了我……你看,他们把我杀了……可我还在这里!我在这里啊!”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布满血丝,瞳孔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摇曳的鬼火。他抓着姥姥的手,把她那只流血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用力地蹭着,仿佛要透过这疼痛和温热来证明什么。
“你摸摸……是热的……我是真的……”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又古怪,像破风箱在拉,眼泪却汹涌地往下掉,混着脸上不知是谁的血,一道一道划过脸颊,“我没死……我还活着……奈奈妈妈,奈奈妈妈也还活得好好的。”
她平静的眼睛像一汪绿潭,倒映着他此刻的样子——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和温柔,只剩下疯狂的、破碎的光,像玻璃碴子混在火焰里。他的拥抱越来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两人身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衣料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模糊的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纲吉那诡异的笑声和呜咽声在楼道里回荡。月亮的柔和的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一幅染了血的、荒诞的画。
姥姥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涕泪横流,却又带着诡异兴奋的脸,笑了。任由他抓着自己,在这片浓稠的血腥味里,听着他反复嘶吼着“我还活着”。
他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疯子,而她,是他拖入这血色迷局的第一个见证者,也是唯一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