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你的脚步声，他捏着抱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身体也瞬间绷直，但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你能感觉到，他那巨大的自我厌弃和难堪，并未随着水流冲走，只是被强行压抑，凝固成了此刻这种沉默的、紧绷的僵硬。
你没有走向客厅，也没有和他说话，只是平静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玻璃杯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转身，靠在了厨房的门框上，目光平静地投向客厅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水杯的凉意透过玻璃传递到指尖。你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然后，你才用那种夜晚特有的、平稳的语调，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寂静：
“头发不吹干，明天会头疼。”
你这句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甚至听起来有些像例行公事的提醒，在客厅的寂静中响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它无关刚才的冲突，无关任何情绪，只是最寻常的一句生活关怀。
梁思邈在你开口的瞬间，身体明显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了头，朝你的方向看来。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眼底的血丝未退，但里面那片深沉的自我厌弃和茫然，似乎因为你这句过于“平常”的话语，而出现了一丝短暂的、不知所措的裂痕。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几乎要将他摧毁的冲突和崩溃之后，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就用那双湿漉漉的、茫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全然的依赖和困惑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的你，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个抱枕。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没有再重复，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等待着。手中的水杯依旧散发着凉意。
过了几秒，梁思邈才像是终于理解了你的话，也像是从你这过于平静的态度中，捕捉到了一丝可以“行动”的指令。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抱枕的手，然后，有些僵硬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你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浴室——那里，吹风机就放在架子上。
你能听到浴室里很快传来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似乎他吹得格外仔细，也格外……用力，仿佛想用这嘈杂的机械声和热风，驱散脑海中某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和情绪。
当他再次从浴室出来时，头发已经变得蓬松干燥，柔顺地贴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柔软的脆弱。他依旧没有看你，只是沉默地、走向客厅的另一侧——那里放着你们平时一起看电影的投影仪和幕布。
他没有询问你的意见，只是沉默地、打开了投影仪，连接了设备，然后，在那一大堆影片目录里，手指有些迟疑地、缓慢地滑动着。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但眼神是涣散的，显然并没有真的在看那些影片介绍。他只是在找一个“事情”做，一个可以让他待在这个空间里、不至于完全陷入自我折磨的、合法的“事情”。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部你们看过很多次、几乎能背出台词的老喜剧片上。他按下了播放键。
欢快轻松的电影配乐和熟悉的笑闹声瞬间充满了客厅，与之前死寂般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甚至显得有些突兀和滑稽。梁思邈就站在投影仪旁，背对着你，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听着片头曲，背影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单薄和……孤独。
电影开始播放，第一个笑点出现。但客厅里只有影片里观众的笑声，梁思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你依旧靠在厨房门框上，喝完了杯中的冰水。然后，你走回厨房，将杯子洗净，放好。当你再次走出来时，梁思邈已经坐下了。他没有坐在沙发中央你们平时常坐的位置，而是坐在了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蜷缩着，手里又抱起了刚才那个抱枕，目光直直地盯着屏幕，但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显然没有看进去。
你没有走向他，也没有去坐沙发的主位。你只是走到他斜对面的那张单人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既不远，也不近，是一个可以彼此看到，但又不会立刻产生接触的距离。
你就这样，和他一起，在深夜的客厅里，看着这部吵闹的老喜剧片。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影片里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光线在你们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彼此试图平静的侧脸。
时间在电影无意义的喧闹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电影进行到一半，一个并不算特别好笑的桥段时，一直僵硬地盯着屏幕的梁思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极其缓慢地、移开，然后，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勇气，才缓缓地、转向了你所在的方向。
他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瞥向你。在昏暗跳动的光影中，他看到了你平静的、专注于屏幕的侧脸。你的姿态是放松的，没有怒气，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无数个你们一起看电影的寻常夜晚。
这个认知，似乎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丝。他握着抱枕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但他依旧不敢完全看向你，也不敢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用余光瞥着你的姿势，仿佛在确认你的存在和“状态”。
又过了几分钟，电影里响起一段舒缓的插曲。梁思邈的目光，终于完全地从屏幕，移到了你的脸上。他不再遮掩，就那样，在昏暗的光线下，用那双还带着红肿痕迹、却异常清澈和专注的眼睛，深深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