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进屋。
屋里比外面暖一点。
桌上散着几页纸,距离太远,内容看不清,但是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奚临正俯身将吉他放进盒子,她第一次看见,琴弦闪烁着光辉,木质纹路流畅自然,漆面薄,有一些岁月的痕迹,指板边缘磨得发亮,但是保养得极好。
他坐在窗边,侧脸清晰。
这是她在光下第一次看清奚临的脸,轮廓分明又五官深邃,好看又很有辨识度,比她想象的更加年轻,任何角度都是可以印上画报的的程度。
“水放那儿就行。”他说。
姜柚见把水壶放下,终于知道大盒子的谜底,原来是一个硬质琴盒。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这次不是香水,也不是古老木板的味道,而是吉他箱打开之后散出来的那种干净木香。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
“看得懂?”他问。
她摇头,诚实回答。
“看不懂。”
停了一秒,又补一句:
“看得出很贵。”
他轻轻笑了一下,有些雅致。
转瞬即逝的笑意。
“外公猜是摄影器材,外婆猜是滑雪板,大家都猜错了。”
她的语气有些质朴。
奚临把琴扣上锁,抬手指了指角落的大袋子,她一度怀疑是藏尸袋的东西。
“那里面的才是雪板,等天气好一些就可以用了。”
“嗯,骊镇的滑雪场还不错,人也少。”她这样说显得有些自吹自擂,但也是事实。
“广播说北山还封着。”她下意识提醒道。
“的确。”他不置可否。
此时楼下传来的骚动,人声明灭,姜柚见赶紧离开下楼了。
“柚见啊,你弟弟不懂事,把你试卷划花了,我已经骂过他了,我看应该还能用。”
一下楼,走廊上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她的课本和试卷,还有些破损的书页,被撕得粉碎。
就连她洗得很干净的帆布书包,也被黑色的墨水染红一大片,钢笔已经在地上头身分离了。
她连忙捡起钢笔查看,发现笔尖已经损坏。
“蔡瑞凯!”
她的音量比平时提高了很多,愤怒又尖利,不似她平时文静的模样。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表弟正抱着那辆玩具车站在沙发旁,正在玩弄一颗融化了的冻梨,将冻梨涂抹在试卷上画画。
他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下一秒就听见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抬头就看到姜柚见正冲下楼,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他被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客厅的地面摊着还她的试卷,数学卷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墨线,还缺了个角,英语作文被涂鸦了,影响了阅读,还带着恶心的食物残渣。
她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来,浑身发凉。
外婆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哄劝:
“柚见,别跟孩子置气。”
小,永远是这个理由。
她捏着那支笔尖破损的钢笔,恨不得将这笔直接扎进蔡瑞凯那个让人厌恶的背影。
“这是我爸给我买的。”
声音颤抖。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因为姜柚见的父亲已经当了五年的植物人了,这支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送出第二支了。
大姨走过来,眉头皱起:
“行了,不就一支笔吗?你当姐姐的,让着点。”
“让着点”三个字落下来,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重复的咒语。
她抬头,“我让得还不够吗?”
“我可以让,谁来赔我的笔,谁能让我苏醒,谁来赔我啊!”
空气陡然绷紧,大姨脸色沉了下去。
姜柚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发紧。
“他翻我书包,撕我卷子,往我书上倒墨水,我还要笑着说没关系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有些木讷,没有半点动容,如同没有感情的假人。
外公皱眉:“柚见,说话注意点。”
舅舅打圆场:“小孩子闹着玩……”
“他九岁了。”她打断,声音第一次高起来,“是智商的问题,还是教育的问题,你们比我清楚。”
她指向蔡瑞凯,言之凿凿地说:“你现在就无法无天,以后你要犯罪吗?”
表弟被她的语气吓了一下,随即脸一扭,开始哭:“我又不是故意的!”
舅妈立刻把他拉到身后:“你诅咒谁呢?”
她看着那只护在前面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一耳光。
耳边仿佛又响起清脆的声响,脸颊瞬间鼓起。
她知道争辩无用,举起那支坏掉的钢笔。
“这笔谁赔?”
舅妈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还要我们赔?他是你弟弟!”
“这么对待我的人,不是我弟,我不认。”
她声音颤了一下,眼眶发热,没有落泪。
仿佛落泪似乎还心怀希望,没有希望的事情,不值得落泪。
外婆终于开口:
“柚见,别闹了。”
她忽然觉得很疲惫,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的抗争,注定是无用的抗争。
她低头,把最后一张卷子捡起来。
纸角已经被踩脏。
她没再说话,沉默地上了楼。
顶楼,声音风穿过木质结构,传进了半开的房间里。
奚临站在楼梯口,听见了一些偶尔泄露的声音和内容。
他站在那里,静了很久,仿佛不小心踏足了一个陌生而凌乱的世界。
没多久,楼下又恢复喧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家人有说有笑。
但是不包括姜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