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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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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压在姜柚见心里一整晚,她努力打起精神刷真题,脑海里的念头却挥之不去。

她想到了人性之恶,她也目睹了人性之恶。

她很害怕,会不会自己有一天,也会坠入人性之恶。

穷也是原罪,让人又争又抢,杀红双眼,可到头来,谁抢到了也不见得发财。

她愈发不理解,但她也不能主动告发,那样等于站在全家人的对立面,她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原以为这件事,她将永远藏在心里。

那天外婆得知奚临丢东西了,奚临说没关系,外婆还是打着电筒帮他去后院寻找,一把老骨头,猫着腰,眼神也不大好。

后院那么大,外婆就打算这么一寸寸寻找,甚至想到会不会掉进温泉池了,外公拿出泳镜准备下去看一眼。

姜柚见当时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所有力量都在轮番撕扯着她。

她忘记自己说出真相时是如何权衡的,也没有细想过后果,那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怕。

“别找了,是舅妈拿的。”

外婆二话不说就冲向前厅。

一分钟后,尖利的声音响起,还有舅妈的脚步声。

“你胡说八道!你个没爹妈教的野种,你竟敢污蔑长辈!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舅妈跳脚咒骂,拿着扫帚就冲向后院。

姜柚见目睹这一切,内心失望到练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站在原地,又害怕又厌恶地迎接狂风骤雨。

舅妈冲上前抓住她的校服衣领,对她劈头一顿打,外婆在舅妈身后扯她的后衣领,一样用最恶毒的话骂她。

姜柚见的侧脸被指甲抠破,头发被拽下好几根,都很疼,但绝对没有她对人性失望来得严重。

她永远不能还手,尊重长辈是农村最重要的底线。

舅妈被外婆锁喉,激发出更大的愤怒。

“操XX,一家人都合起伙欺负我是吧!”

她大喊一声,回头向外婆动手。

“够了!”

舅舅上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舅妈脸上。

“啪!”

那响声比昨晚木柴爆裂的声音还要清脆。舅妈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撞翻了旁边的水盆,热水泼了一地,在后院的地面流淌,狼狈不堪。

“嫌不够丢人是不是?”舅舅眼眶通红,呼吸急促,羞耻感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舅妈的腿根,“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里做贼?滚回去!别在这儿现眼!”

舅舅那一脚踢碎了舅妈最后一点体面,也踢散了这个家维持了几十年的虚伪平静。

“蔡志明!!我跟你拼了!!”

舅妈发了疯似的撞向舅舅,手指甲在空中乱舞,嘴里迸发出的咒骂已经不成调子,全是嘶吼。

那天,姜柚见目睹了真正的家庭暴力,远远不止她想象的拳打脚踢。

她顺手抄起地上的长柄勺,劈头盖脸地往舅舅头上砸。

蔡志明猛地拽住舅妈的头发,带着折断骨头的狠戾,根本不顾两步之外就是正烧得通红的煤炉,上面还坐着一锅滚沸的水。

“咚”的一声闷响。

舅妈被狠狠推搡过去,后背重重撞在铁皮炉身上。火红的炉盖被震歪,一瞬间,浓烟夹杂着硫磺味呛了出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耳膜,舅妈的棉袄后背接触到滚烫铁皮的瞬间,焦糊味迅速弥漫。那锅沸水剧烈摇晃,滚烫的汤汁飞溅出来,落在舅妈身上。

目睹这一切的姜柚见,瞬间颠覆了她对家庭所有的理解。

蔡志明并没有因为妻子的惨叫而收手,他像是在宣泄这辈子积攒的所有无能和压抑,骑在舅妈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声重击都伴随着骨肉碰撞的闷响。

外婆坐在一旁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喊着“造孽啊”。

冷是从脚底升起的,比雪山上的冰还要硬,那茶点夺走她姓名的极端暴雪,远没有这场真实的暴力来得彻底。

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疯了,癫狂。

她不知舅舅愤怒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因为她偷东西,如果是因为她咒骂外婆,那这样的惩罚也太重了。

转念一想,如果她真的有罪,警察可以抓捕,大牢可以蹲。

可你我,又扛着什么旗帜去惩罚她呢!

姜柚见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这一幕,内心深处那股常年的、湿冷的自卑,竟奇迹般地退潮了。

她在那一刻,通过这种极端的暴力,看清了权力的形状。

火炉倒塌的一刻,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烧成了灰。

那一刻,她看到平时可以欺负任何人的舅妈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家庭暴力这件事本就不是一场实力相当的抗衡。

饱含着发泄、自卑、无力、野蛮……

而那天之后,舅妈鼻青脸肿,带着蔡瑞凯回了娘家,大姨带着程爽回省城继续上学。

姜柚见以为舅舅一家会走向离婚,但实际上,谁都没有离婚。

而她自己,又一次成为了始作俑者,外婆和大姨将这场家庭暴力归结于姜柚见说出了真相。

漫长而痛苦的数落,又要开始了……

她走上楼梯,不经意地抬头,奚临站在昏暗楼道内,看到了这满地狼藉满目混乱。

她站在台阶上,却如同置身泥沼中,她在污垢中越陷越深,无力自救,而他,站在岸上,片污不沾。

舅舅的野蛮、舅妈的贪婪,全家人如同笑话一样扭打在一起,各怀心思,他们……和自己,都庸俗到了极点。

/

一晃眼,姜柚见又要回学校上课了,春节后,春天就来得很快了。

她从前天天盼着开春,可最如今,她不期盼了。

春来,夏至,她就该高考了。

而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奚临走的那天,只有外婆外公在场,为他送行,那天有一辆黑色的连号轿车来接他,姜柚见在学校。

待她放学的时候,楼上客房已经空无一人。

她那天做在顶楼写着作业,他们在几天前的晚上已经提前告别,如今还是怅然若失。

他说,录影带会尽全力修复,如果他还能踏足骊镇,就会亲自送来,如果不能,就会托人送来。

奚临临走前,将所有巧克力留给了她,她和叶若一天吃一块,天天都在共享这份来自遥远地方的美味。

她看着顶楼空荡荡的房间。那种整洁、冷清、带有淡淡松木香的味道正在迅速散去,如同一场精彩剧目的退场。

撕开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唯有这金属光泽的包装纸和口中的味道,提醒着她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李碧华并没有把没收的《影音风尚》还给叶若,但是叶若又拿到了新一期的娱乐杂志,只不过这一期的封面人物不是零仁,而是奚临。

由于奚临的神秘性,新一期封面并没有人物,而是一个人影,脸部打了个问号。

那个春天,所有的媒体都在接近所能去消费奚临的名气和天赋,有无数张脸,被刊登成各大媒体的独家,但是无数张脸,无数的身份,都不是奚临。

春天里的骊镇,万物生发。

姜柚见无心参与娱乐圈的八卦,而是更加努力地投入学习,她原本的排名大概在年级第三到第五名,无论如何都没有进过前二。

但是每每回想起自己的命运,看到所有栖身在骊镇成年女性的命运。

她感到害怕。

有人在鼓励她们练出发达的肌肉,团结兄弟姐妹,这样婚后就不会被婆家欺负。

她摇头,如果浑身腱子肉就为了对抗一起结婚的另一半,那么为什么成年后还要被逼着结婚,这其中的逻辑,她不懂。

那一盒巧克力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姜柚见犹豫了一下,决定放到柜子最顶上,留个念想。

夜里,外公在后院咳嗽,外婆看电视的声音吵吵嚷嚷。

姜柚见戴上耳机,调高了听力磁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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