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骊镇仍然有未融化的积雪,北山远远看去,仍然通体雪白。
高考的倒计时还在一天天减少。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但她隐约知道,眼下吵吵闹闹的时光,每一天都会凝结成未来的回忆,此刻的每一天,都将成为追忆里一天。
走到半途,姜柚见路过之前遇到许永安的巷子,她每次都下意识往里面看,里面的路灯坏了很久,夜里有无数肮脏的交易在里面进行。
她每次都担心许永安从里面窜出来。
今天,她还是往里看了一眼,厚重的漆黑淹没一切,忽然黑影一闪,往她极快地冲了过来。
她条件反射地尖叫一声,石兆用最快速度冲上来。
地上的野猫发出叫声,“喵呜”一声,窜进了草丛里。
“原来是虚惊一场,吓死我了。”叶若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手指还有些微微发抖。
她们都很害怕许永安。
作别叶若和石兆,姜柚见打开院门的时候,远远看到前厅长廊的灯竟然一反常态地亮着。
角落突然响起两声猎犬的吠叫,视线看去,大黑狗被拴在院子里,支着身子冲着院门口叫唤。
姜柚见是认识这只大黑狗的,但是它通体漆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每次都能把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梁姑竟然还没回家吗?
姜柚见有些意外,毕竟梁姑很少这么晚还在惜春馆,她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不自由的。
“我回来了。”姜柚见拉开前厅的门,将靴子脱下。
无人应声,但是前厅内分明传来对话的声音。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噤声,轻手轻脚直接从走廊上楼。
余光果然瞥见前厅内的女人用米白色头巾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不住用方言对外婆低声诉苦,外公应该识趣地上楼了。
这种事太多了,姜柚见看一次震撼一次,她强迫自己不去看。
但是仍然在上楼前,看见梁姑露出的皮肤上大块的淤青,头巾挡住了侧脸,但是隐有血色。
“这个马成仁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外婆的骂声响起。
随即宽慰道: “都是女人,我可以理解你,你往后就多注意一点,他在外面喝酒了之后你就去房间里把门反锁好,免得他再打你。”
姜柚见不由得慢下脚步听了几句。
梁姑的抽泣声让她心脏也有些难受。
“就是因为没有孩子,他怨我,可是当年两个孩子,都是被他打流产的,他凭什么怨我,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倒希望他在外面养个小的,巴不得他别回家……”
姜柚见对这些过往已经熟悉,因为梁姑每次来都会念叨。
据说梁姑年轻时是个大美人,但是姜柚见印象里从来不记得梁姑的脸长什么样,因为永远都是头巾挡着,永远都是伤痕和肿胀。
为什么……不离婚呢?为什么所有人都是劝和不劝分。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一会儿马成仁该找来了。”外婆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梁姑都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前厅的门被人暴戾地砸响。
“贱人!出来浪就不知道回家了是吗,一分钟内不滚出来我就把门给你拆了信了信!”
姜柚见被这个恶劣的声响狠狠吓了一跳,她小时候都是吓到躲在楼下。
这一次,前厅的门刚好没关严,对方砰一脚就踹来了。
梁姑吓得直哆嗦,看到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容时,第一个动作竟然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无比恐惧和条件反射地抱着自己的头缩在一脚。
“别打我别打我!我马上回家!”
马成仁一把扯开她的头巾,拽住她的头发往外拖。
“等我回去再收拾你,怎么着,来惜春馆搬救兵是不是,我就知道不能放你出来,你这骚浪biao子迟早会跟人跑了……”
“啊!啊!别打!……”梁姑一边求饶一边哭,门口的大黑狗叫得不可开交,外婆一脸担忧但是不敢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姑被这么拽走。
至于回家后迎接梁姑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姜柚见不敢想。
她站在楼梯上,那一刻她是多么痛恨自己的无用和平庸。
如果她身强体壮,是不是就可以将马成仁一脚踹走,如果她是警察,马成仁也不敢造次。
可她,包括骊镇所有的女人,什么都做不了。
大家相互怜惜对方,却只能抵达情绪安慰,这样家庭模式运行了上百年,谁都逃不了。
那晚,姜柚见拼了命地学习和刷题,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多了很多动力,除了学习她找不到任何发泄出口。
直到学到精疲力尽,她瘫倒在床上,看着昏黄灯光,又开始想起玉芬的名字。
她的十八岁生日已经没有几天,对于成年,她充满恐惧。
叶若的成人礼十分盛大,她不指望这么盛大,但是每个人都有爸妈陪伴,她没有。
每当这时候她总想起玉芬,然后无声地流泪。
不过很快,她就能见到玉芬,不是死而复生,而是通过录像带。
她以为奚临再也不会踏足这个充满灾难和人性扭曲的小镇,但是在不远后,她十八岁生日前。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