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前,在一旁的塑料圆凳上坐下,声音有些紧张和迟疑:“秦阿姨……是我。我收到您的信了。”
下一秒,秦芳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眼,突然涌出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顺着如同沟壑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她不该这么苍老的,如果她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的话,现在不至于会苍老成这样。
秦芳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姜柚见的手腕,带着浑身的力度一样。
“像……太像了,跟玉芬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秦芳一边哭,一边艰难地抚摸着姜柚见的手背,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慈爱与悲切。
奚临没有出声,他安静地退到了病房门外的走廊阴影处,将这个逼仄却又无比沉重的空间,留给了这对跨越了十几年的故人。
“阿姨,您别激动……”姜柚见连忙反握住她冰凉的手。
秦芳摇了摇头,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似乎是怕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不够用。
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柚见,眼底的慈爱渐渐被一种深刻的痛苦和懊悔所取代。
“柚见……阿姨叫你来,是想求你……”秦芳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濒死之人的哀求。
姜柚见的心脏猛地一沉:“阿姨,您说什么……”
秦芳欲言又止,又兀自叹息一声,“我不能求你原谅我,你不需要原谅我。”
“信里有些话,我不敢写,我怕写了……你就不愿来见我了。”秦芳死死攥着姜柚见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当年,你妈在工厂里熬坏了眼睛,攒下了好久好久的钱,买了一块极好的玉,说是要打成一个平安扣,以后留给你做嫁妆的……”
姜柚见的呼吸停滞了。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要回骊镇,怕路上不安全,就把那块玉交给我,让我代为保管,说等安顿好了再让我寄回去……”秦芳浑身颤抖着,泪水糊满了脸庞。
“可是……可是那时候深厦到处都是去香港发财的机会。我太穷了,我穷怕了!我看着别人一个个都发了财,我鬼迷了心窍……”
姜柚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没有信守承诺……我把那块玉,拿去典当了。我拿着那笔钱,当了启动资金,去了香港创业……”秦芳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巨大的喘息。
“我后来发迹了,赚了很多很多钱,又去找门路把它赎回来了,只不过……只剩下一块裸石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秦芳压抑的哭声,虚弱得甚至无法在四壁间激起回响。
“这些年,我越是有钱,就越是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我梦见玉芬在哭,梦见她问我玉去哪儿了……”秦芳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报应……这都是报应。我得了这个治不好的病,就是老天爷在惩罚我。柚见,阿姨把当年的合租屋买下来了,我把所有的钱都准备好了……我只想在闭眼之前,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说出来……我这心里,总算能好受一些了……”
姜柚见僵坐在圆凳上,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就是真相。
没有感人肺腑的姐妹情深,也没有什么遗落的珍贵礼物。母亲用血汗换来的、承载着对她全部爱意的那块玉,早就在那个淘金时代的底层倾轧中,被闺蜜用来换取了世俗的荣华富贵。
人性的贪婪与时代的洪流,轻易地斩断了玉芬留给女儿的最后一点念想。
姜柚见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坦白了罪行而仿佛如释重负、却又奄奄一息的女人,眼眶干涩得发疼。
她突然觉得无比的荒谬和悲哀。
秦芳的忏悔,或许只是为了让她自己死前能走得安心,可是玉芬,她早已不能去讨要任何东西了……
“我不怪你,阿姨。”姜柚见终于开了口,声音极轻。
秦芳灰暗的眼底猛地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可是,我也不能替我妈原谅你。”姜柚见为难地看着她,眼眶干涩,“因为当年她也不过是个平凡的打工人,后来怀着遗憾去世,我没有资格替她大度。”
秦芳倒是没有对这个回答很意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滚落进花白的鬓发里。
她最后笑了笑,宽慰又遗憾。
秦芳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褪色的红丝绒小包,递到姜柚见面前,将裸石交给她。
离开的时候,秦芳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挂着泪,也带着笑。
走出病房,姜柚见打开小包,珍惜地看了一眼这块玉石,果然是没有任何装饰的一块石头,上面还保留着一些打磨成饰品的痕迹。
她知道这块玉石的珍贵度,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愿意把玉石塞到奚临手里,“能不能先帮我保管一下,我害怕弄丢。”
放在奚临这里,她莫名安心。
走廊的灯光打在奚临的身上,他垂眸,静静地看着她掌心里那个褪色的红丝绒小包。
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南方都市,在这个刚刚揭开残酷真相的夜晚,她没有选择自己死死护住这块承载了母亲半生血泪的遗物,而是近乎本能地交给了他。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又孤注一掷般的信赖。
奚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包,然后拉开风衣的拉链,将它妥帖地放进了自己贴近心口的内衬口袋里。
“好,我替你收着。”他沉稳的声音总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走吧……”
两人刚进入电梯,便看到数名医生护士正匆匆往某个方向赶。
姜柚见心下有些不安,但是没有过多在意。
当晚,秦芳在被抢救三个小时后,彻底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