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见,丰源项目的检索报告下午六点前给我。”
姜柚见刚把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放到桌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周令仪叫去办公室。
“另外,清远的尽调材料你再过一遍。清单上标红的几项文件缺失,晚点发邮件催一下客户。”
“好的。”姜柚见站在办公桌前,毫不犹豫答道。
“邮件发出去之前抄送我。”
“好。”
走出办公室,姜柚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剩下的文件,将最上面那份会议纪要抽出来,放到电脑旁边。
下午四点,天光大开,办公室的感光窗帘自动拉上,空调温度很低,外面三十度高温,办公室里却需要穿着外套。
实习生同事悄悄嘀咕,这是为了防止大家午后晕碳,温度低就不会打瞌睡了。
嘉衡律师事务所位于江城办公室建在了金融区写字楼高层,玻璃幕墙,灰白色调透着高级和冷感,几乎没有多余装饰,茶水间里永远有最好的咖啡豆和顶级咖啡设备,如同血液泵一样,给员工源源不断输送精力补剂。
窗外能够俯瞰整座城市,但姜柚见每天加班到深夜,几乎没有时间抬头看风景。
她刚入职不到两个月,工位在办公区最里面。
她从江城政法大学法学本科毕业后,直接在这里实习生转正了,同期进来的信任基本都有着闪闪发光的海外履历,或者来自国内顶尖高校。
相较下来,她本科履历虽然不差,但是在红圈律所的鄙视链中妥妥是底层。
如果不是当时周令仪亲自跟人事打招呼,她大概率实习完就直接走人的。
她每天处理最多的事情是整理材料、核对附件、检索案例、修改会议纪要,再把同事改过三四遍的文件重新打印装订。
理论上她只需要服从于直属老板周令仪,但是给新人杂活这件事是心照不宣的。
姜柚见对着电脑屏幕核查引用案例,端起桌上的杯子,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推开茶水间的门,里面站着几个同期入职的新人,气氛比平时热闹很多,大概因为是周五的关系,刚好没那么忙碌。
几个同期不约而同地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滑动,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
“还有六个小时。”有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小声感叹,“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姜柚见接满了清水,盖上盖子,循声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茫然。
林清提高音量,对大家说:“抢票之前,把个人信息先准备好放在备忘录,复制好,付款方式也提前绑定。晚上十点准时开抢,最后一分钟肯定会卡,抢到什么位置都别犹豫,直接付款。内场、看台、山顶票,能进去就不错了。”
林清是姜柚见的同期,在美国期间就是追星头子,回国后改追国内明星,加上家里有些娱乐圈人脉,她能给的建议可信度都比较高。
顾瑶看向林清,“林老板,你买哪个价位?”
“轮得到我挑吗?”林清说,“只要页面别崩,我什么位置都接受。”
陈嘉悦笑着凑过来,“不托家里关系给你安排一张?”
林清作为一个拥有阶级特权的人,确是坚决抵制歪风邪气的,“要是人人都这样,以后普通人就抢不到原价票了。”
她郑重其事地说:“我林清,就是来整顿黄牛的,让黄牛无钱可赚是我毕生目标!”
姜柚见并不知道她们讨论的是哪家明星,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林清看见她,忽然抬手招呼:“柚见,你也记得定闹钟。晚上十点准时放票,原价就能抢到。”
姜柚见怔了一下。
“什么票?”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神情像是第一次发现办公室里竟然混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人。
林清问:“奚临的演唱会啊。你不知道?我可是提前三个月都在群里通知了啊!”
那个他们新人的内部小群,一天到晚消息都在闪,被姜柚见免打扰了。
但是为了团队和谐,她立刻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奚临啊……我知道的。”
“最近有点忙……杂活太多了。”姜柚见解释。
在同期面前,忙碌可以,但是最好不要给人竞争感,将工作内容总结成杂活,大家心里都平衡了。
“忙归忙,票还是要抢的。”林清说,“这次是奚临时隔两年的新一轮巡演,江城还是首站。你现在不抢,等明天二手平台涨价,就只能眼睁睁看黄牛发财了。”
“看演唱会是看个人意愿的,而且柚见是被周总要过去的,周Par那可是全年无休的工作强度,柚见肯定压力很大的。”陈嘉悦笑道,同情地向姜柚见表达了理解。
“没事,抢到了可以转手,大家一起抢,增加拿票成功率。”林清伸出手,“手机拿来。我帮你设个闹钟。”
姜柚见原本想说不用,可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那部手机已经用了很多年。
屏幕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金属边框掉漆了。
她按下电源键,锁屏页面亮起来,过了几秒,又像是忽然失去反应一样停在那里。
姜柚见用指纹解锁,没有反应。
她又重新按了一次,仍然没有反应。
茶水间里几个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十几秒过去,屏幕才终于迟钝地跳转到密码页面。
林清看着那部艰难运转的手机,沉默了片刻,将手收了回来,无奈摆摆手。
“得了,您歇着吧。”
姜柚见笑了起来,“正好省钱了。”
她努力想要让自己没那么离群,但是眼下一群新人多数都是本地人,有几个是被北城人,在国外上学烧了好几百万的人。
但是她心知大家的物质压力不是一致的,她现在拿的是死工资,房租占了大半,如果不小心抢到内场,她这个月都不好过了。
从茶水间出来后,置身长长的白色走廊,姜柚见才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听到奚临的这个名字后还是有些异样。
当初说过,他出道后,她会去看演唱会,实际上她根本抢不到票,也买不起黄牛票。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仍然坐着不少人。八点以后,灯光开始一盏一盏熄灭。有人抱着电脑离开,有人站在电梯口打电话,周五的晚上,大家都能比平时早些下班。
姜柚见坐在工位上继续修改尽调清单。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低头看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1:50。
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
姜柚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学宿舍里那台笨重的台式电脑。
那时候她们住在旧宿舍楼,房间里只有一张勉强能够塞下电脑的书桌。显示器背后鼓起一大块,主机启动时会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网速也不稳定,每逢抢课或者查成绩,页面总要刷新很多次才能打开。
奚临第一次开巡回演唱会的时候,主办方拿出三百张内场半价票,随机提供给成功进入购票页面的观众。叶若提前一天就在宿舍群里发了攻略,到了放票当晚,她们把能找到的设备全部摆在桌上,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还有那台运行缓慢的大头电脑。
最后真正抢到票的人,偏偏是姜柚见。
页面跳转成功时,她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整个宿舍才骤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她们围在电脑前,反反复复确认订单信息,像是中了大奖。
内场,半价票。
距离舞台近得不可思议。
那是她这些年离奚临最近的一次。
但她最终还是没能去成。
后来奚临开过很多场演唱会,规模越来越大,门票越来越难抢。她也曾经在某些不太忙碌的夜晚点进购票页面,提前填写信息,等待倒计时归零。
可那张票总会在最后一步从她手里消失。
页面崩溃,系统繁忙,付款失败,或者只是迟了一秒。
仿佛很多年前那一次偶然的靠近,已经提前耗尽了她全部的运气。
像潮水曾经意外漫过岸边,留下短暂而清晰的痕迹,退去之后,海面依旧遥远。
她站在原处,知道它存在,也看得见它在夜色里反射出的光,却很难再向前一步。
姜柚见回过神时,电脑右下角已经跳到了21:59。
原本安静的办公区彻底陷入疯狂,一回头,大家都没走,一起用公司电脑抢票。
她原本没有打算抢票。
旧手机的运行速度也显然不足以支持这种临时起意。可或许只是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她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购票网页。
页面缓慢地加载起来。
几秒钟后,屏幕变成一片空白。
姜柚见等了一会儿,又低头刷新了一次。
仍然只有白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