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缓缓敛去眼底的睡意。
从今往后,他正式踏入和兄长一样的领域,踏入这座藏满暗流与心机的法医科室。从前只在兄长口中听闻的职场险恶,今日开始,就要亲身去直面,去体会。
许无意起身下床,简单洗漱整理仪容。
他和许凌安一样,同样拥有顶尖的法医专业学识,在校期间成绩名列前茅,天赋极高。只是相较已经身居高位、手握核心话语权的哥哥,他尚且只是一名一无所有的新晋实习生,资历浅薄,毫无根基,踏入科室之后,注定会处在最被动的位置。
将近七点半,许无意收拾完毕,拿起玄关处的入职资料,独自驱车前往市刑侦司法鉴定中心。
这座建筑坐落于城市中心城区,整体建筑风格肃穆冷寂,外墙皆是深灰色调,常年透着一股清冷压抑的氛围。这里独立于公安局主楼之外,是专门划分出来,供法医勘验、病理化验、尸体解剖、物证封存的专属区域。
平日里来往人员稀少,安静得近乎死寂,远远望去,便会让人心生寒意。
车子停靠在办公楼下,许无意推门下车。
一身规整的浅色实习制服,身形清俊,气质干净,带着应届生独有的青涩感,眉眼间复刻着许凌安的几分清冷气韵,一眼便能看出二人的血缘关联。
踏入办公大楼内部,走廊空旷悠长,灯光惨白昏暗,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与防腐药剂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冰冷刺鼻,经久不散。
来往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忙,神色淡漠,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彼此之间少有闲聊交谈,整个科室的工作氛围压抑又紧绷。
许无意按照许凌安提前交代好的路线,先前往人事部门递交入职档案,办理全部入职手续。
人事处的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看到档案上面的亲属关系一栏时,眼神下意识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深意,只是并没有直白表露出来。
整个市局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许凌安的存在。
二十五岁破格提拔的天才法医,业务能力碾压一众从业十几年的老资历员工,深受刑侦总队高层看重,办案效率极高,出具的尸检报告从无纰漏,是整个司法鉴定中心最不可替代的核心人物。
谁都不曾想到,这位素来孤僻寡言、独来独往、从不拉拢人脉的许凌安,竟然还有一位亲弟弟,如今更是直接空降进入同个科室,成为实习法医。
人情世故,职场心思,在这一刻悄然蔓延开来。
有人暗自揣测兄弟二人今后会在科室形成势力,有人心存忌惮,也有不少老牌员工心底生出莫名的排挤与抵触。
在体制之内,裙带关系永远是所有人最为敏感的话题。
办理完所有手续,人事主任简单交代了日常工作安排,随后安排专人带领许无意前往法医内部科室报到。
法医一科,便是许凌安长期任职的核心部门,也是整座鉴定中心权力最重、案件等级最高的科室。
推开科室办公室的大门,室内格局空旷,办公桌排列整齐,几名身着同色系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处理手头的文书报告。
听到推门的动静,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新来的许无意身上。
打量、试探、审视、隐晦的打量,一道道目光交织落在少年身上,带着成年人职场特有的圆滑与打量,没有直白的恶意,却处处让人倍感不适。
带队的工作人员简单做了介绍。
“各位,这位是今天新入职的实习法医,许无意,刚刚从政法医科大学毕业,后续将会在我们法医一科进行实习工作,往后大家一同共事。”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片刻后,才有几名资历较老的法医缓缓开口,敷衍客套地打着招呼,语气疏离,笑容浅淡,仅仅只是表面上的职场礼貌。
许无意微微颔首,举止得体礼貌,待人分寸拿捏得当,没有半分年少的张扬傲气,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清楚,从踏入这间办公室开始,无形的职场博弈就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名中年男人,是法医一科的副主任,名叫周明远,在科室任职将近十五年,资历深厚,手握不小的管理权,也是暗地里一直和许凌安存在工作对立的派系领头人。
周明远抬眼打量着许无意,目光深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原来是许凌安的弟弟,早就有所耳闻。”
他话语说得看似随和温和,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整个科室内部,长久以来一直分为两大隐晦派系。一派是以许凌安为首,依靠绝对专业能力立足,行事秉公,只专注案件真相,不参与派系抱团,从不攀附上层关系。
而另一派,便是以副主任周明远为首的老旧派系,笼络科室大半老员工,深谙职场钻营,擅长人情往来,懂得讨好上级领导,很多时候会为了掩盖案件瑕疵、迎合办案进度,刻意篡改轻微尸检结论,模糊关键证据。
两方理念从一开始就完全相悖,常年暗流对峙,表面维持同事和平,私下里处处针锋相对,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停止。
许凌安性格孤高,不愿同流合污,不愿迁就科室内部的灰色规则,常年独来独往,因此一直被周明远一派的人暗中针对、排挤、打压。
从前只有许凌安一人孤身处在棋局当中,如今许无意骤然入职,等同于对方抓住了新的突破口。
周明远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许无意面前,语气看似和蔼,实则暗藏试探:“你和你兄长乃是同校出身,想必专业功底也不会差。不过校园学习和现实办案完全是两回事,我们科室水深复杂,很多规矩,都需要慢慢摸索。”
这番话意有所指,变相的敲打与提醒,隐晦告知他不要效仿许凌安过于孤傲的行事风格。
许无意心思通透,瞬间听懂其中暗藏的深意,面上依旧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多谢周副主任提点,我会虚心学习,踏实做好本职工作。”
滴水不漏的回答,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周明远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心底却已然有了盘算。
办公室其余几名老员工相互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许凌安太过锋芒毕露,能力强悍,常年压在一众老员工头上,早已惹得不少人心生嫉妒。现在他的弟弟初入职场,尚且稚嫩青涩,没有任何根基,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旁人可以借机拿捏的对象。
往后的日常工作里,刻意分配繁杂琐碎的苦力工作、刻意隐瞒关键工作信息、暗中冷眼旁观刻意不施以援手,都会变成无形的职场打压。
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做出过激行为,全部都是游走在规则边缘的软性针对,无声无息,却足以消磨人心。
这便是法医科室最阴冷的生存方式。
看似光鲜体面的精英职场,褪去外皮之后,尽是人心算计,利益纠葛,派系倾轧。
正午时分,城郊江边的命案现场。
阴冷的江风呼啸而过,岸边杂草丛生,警戒线层层拉起,封锁整片案发区域。
警车停靠在路旁,刑侦民警全员就位,现场气氛肃穆压抑。
许凌安身着全套勘验防护服,独自站在江边尸体旁,周遭嘈杂的人声都无法扰乱他的思绪。
他半蹲下身,指尖戴上无菌手套,神情漠然清冷,目光专注地落在死者的躯体之上,细致入微地初步勘验每一处体表伤痕。
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神情淡漠疏离,眼底沉静无波。
远处有刑侦高层低声交谈,暗中讨论此次案件的定性走向,言语之间隐隐夹杂着想要简化案情、潦草结案的想法。
很多隐晦的内部操作,许凌安早已习以为常。
一桩重大命案的背后,往往牵扯层层利益,有人想要掩盖真相,有人刻意模糊死因,有人妄图草草收尾,用最简单的结论封住所有疑点。
而身为法医的他,是唯一能够撕开所有伪装,看破全部谎言的人。
冷风吹拂着岸边的草木,江面水雾翻涌,迷雾重重。
一边是迷雾笼罩、疑点重重的连环人命凶案,一边是暗流汹涌、人心叵测的法医职场。
身在棋局中央,兄弟二人先后入局。
许凌安孤身深陷多年,早已看透这片浑浊世道,坚守自身底线,苦苦抗衡整片扭曲的利益圈层。
而刚刚踏入这片是非之地的许无意,尚且懵懂地站在暗流边缘,即将一步步见识到,这份精英职业之下,所有藏于黑暗当中的险恶与不堪。
前路迷雾漫天,周遭皆为人心刀戈。
无人知晓这场漫长的职场博弈会走向何种结局,也无人清楚这桩突如其来的城郊无名命案,将会牵扯出怎样深埋多年的陈年秘密。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许凌安,早已清楚明白。
想要在浑浊世间守住真相,坚守本心,便只能逆势而行,以己为刃,撕破层层人为编织的谎言迷网,在满目阴暗的人心棋局里,寻找到属于自己,唯一的破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