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五个字,轻飘飘从少年口中说出,冰冷刺骨,没有半分人情味。
坦然漠视至亲弟弟的生死,从心底深处默认了这场缓慢的死亡,全然不在意这条鲜活幼小的生命就此消亡。
许无意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阵微凉的寒意。
可以清晰的察觉到,张东对于自己的弟弟本身就抱有极强的排斥与隐晦的恨意。
同样都是被抛弃、被家庭冷落的孩子,他却无法接纳同病相怜的亲生弟弟,反而将所有对于命运、对于破碎家庭的怨恨,全部加注在年幼的弟弟身上。
“他也是你的亲人。”
许无意轻声开口试图开导,“同为一家人,本就该相互依偎取暖,而非彼此伤害。”
听到家人二字,张东的眼底才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那不是愧疚,而是浓郁刺骨的抵触与厌恶。
“这里从来没有所谓的家人。”
少年的话语简短又偏执,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荒凉,“从来没有人会被救赎,降生在这个家里,本就注定要承受消亡。”
他的三观早已彻底扭曲成型。
在张东的认知里,这个破碎冰冷的家庭本身就是一处囚笼,降临在此处的生命本就不该长久存活,消亡只是理所应当的宿命,不存在所谓的怜悯与拯救。
常年无人教导是非对错,从小浸泡在冷漠荒芜的环境之中,让他彻底丧失了对亲情的感知能力。
他精通精细的医用解剖知识,能够熟练调配各类特殊镇静麻醉药剂,拥有远超常人的医学天赋,偏偏心智被黑暗彻底禁锢,天赋全部用来滋生阴暗诡异的恶行。
任凭二人如何耐心劝说,缓缓开导问询,张东自此再度闭合双唇,重新陷入彻底的缄默之中。
无论如何追问药剂配方、解毒方式,少年都闭口不谈,一动不动静坐原处,隔绝所有外界的问话,如同一尊没有情绪没有思想的冰冷人偶。
软硬皆无法撼动,劝说毫无作用,审讯彻底陷入卡死的僵局。
一旁旁观的办案警员见状也只能无奈摇头。
从业多年从未遇见这般棘手的未成年涉案者,年纪幼小,心思深沉缜密,心理防御固若金汤,内心坚硬冰冷,寻常的审问手段对他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无法强行逼供,不能施加压力,少年牢牢攥住唯一的解药线索,任凭旁人万般焦急,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警局之内的问询僵持不下,另一边市中心重症病房的情况还在持续恶化。
仪器滴滴的警报声断续响起,病床之上的三岁幼童呼吸愈发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生命体征起伏不定,濒临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幼小的生命正在一点点缓缓凋零,而手握唯一救治办法的兄长,冷眼旁观,寸心不动,执意不肯施以援手。
与此同时,城郊阴河沿岸的孤寂老宅。
昏暗密闭的房间里,沈逾寒安静伫立在窗边,遥遥感知到城市中心翻涌而起的浓重死气。
他早已听闻落达村张家两名幼童之间发生的一切纠葛,清楚那名年幼少年扭曲偏执的所作所为。
同样深谙药剂药理,看透生命冷暖的他,远比旁人更加能够读懂张东心底深处的荒芜。
都是被世间冰冷抛弃,困在阴暗角落独自挣扎的人,只是两个人选择沉沦黑暗的方式截然不同。
沈逾寒低声望着窗外朦胧的河畔雾气,单薄的身影隐没在沉沉阴影之中,低声轻喃自语。
“荒芜而生的恶,远比执念而生的罪,更加无解。”
阴河旧案的恩怨尚有缘由可以追溯,因果能够被抚平化解。
可落达村这名十岁少年心底滋生的黑暗,扎根于幼年,深埋于骨血,无因无果,无从化解,更是无从救赎。
整片城市的双重黑暗棋局,在此刻变得愈发错综复杂。
一边是等待真相落幕、坦然等候宿命结局的沈逾寒;
一边是心智扭曲、缄默拒救至亲的少年凶手张东;
一边是徘徊双线案件之中,不断探寻善恶真相的许氏兄弟;
还有始终被困在两难夹缝之中,想要彻底抽身却一再被黑暗裹挟的周明远。
旧罪未结,新案无解,病危的稚童命悬一线,偏执的少年死守心底的阴暗秘密,整座城市的阴霾层层堆叠,久久无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