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张二才缓慢的蠕动干涩的唇角,吐出沙哑浑浊的话语。
“本来就留不住。”
寥寥五个字,单薄又冰冷,道出了他全部的内心想法。
在他的观念里,儿女从来都不属于自己,来去聚散皆是天命使然,不需要费心挽留,也不需要用心疼爱。从妻子决然抛弃家庭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彻底封闭了自身所有的情感。
爱意、牵挂、愧疚、思念,所有属于正常人的七情六欲,在他的身上早已彻底枯萎消亡。
与生俱来残缺淡薄的父性,常年沉寂在这片荒村冻土之中,日复一日被消磨殆尽。
他从来没有主动虐待伤害过自己的孩子,却用最无声、最极致的冷漠,亲手毁掉了两个孩子的童年。
比起粗暴凶狠的施暴者,这种无声无息的情感遗弃,往往更加伤人刺骨。
也是这份荒芜贫瘠的父爱,硬生生催生了张东心底整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造就了一桩轰动全城的孩童畸态罪案。
许凌安眸光幽深,看透了这个家庭所有悲剧的根源。
沈逾寒的灾祸,是来自外界旁人的恶意逼迫,尚有可以追溯的因果缘由;
而张家整场悲剧,始于婚姻破碎,毁于父性荒芜,无凶徒作祟,无刻意加害,偏偏是这种无声无息的人性冷漠,酿成了最无解悲凉的结局。
没有人可以去追责定罪,法律无法审判一名天性情感淡漠的父亲,冰冷的法条界定不了这种精神层面的遗弃与伤害。
从头到尾,所有的苦楚全部都由两名尚且年幼的孩子默默承受。
“你从来都不懂如何为人父。”
许无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感慨,“你只是单纯被动的孕育了子嗣,却从来没有承担过身为父亲半点该有的责任。”
面对直白的评判,张二无从辩驳,也无心去辩驳。
他依旧安静坐在门槛之上,沉默寡言,任由旁人评判自己的过错,一生困在落达村这片荒芜闭塞的山野之间,麻木度日,终老余生。
再也不会有孩子围绕在这座破旧的宅院当中,往日压抑阴冷的家庭氛围就此消散,可深埋在这里数年的伤痕,永远都无法被抹平愈合。
许氏二人不再继续逗留这片令人心绪压抑的荒村。
已然完成所有案件收尾工作,再多的劝说与感慨对于眼前麻木的男人而言都毫无意义。根深蒂固的性情早已成型,岁月无法改造,旁人无法救赎。
转身走出张家破败的院落,轻轻合上老旧的木门,将整片阴冷荒芜的宅院隔绝在身后。
驱车驶离落达村,渐渐远离这片常年被阴霾笼罩的山野之地。
回程的路途之上,车内气氛安静低沉。
“这场案子到最后,没有真正的恶人,也没有绝对无辜的人。”
许无意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郊外景色,缓缓低声感慨,“施暴的少年暗藏执念,受害的孩童命运可怜,为人父母者生性凉薄,所有人都被困在命运编织的枷锁里面。”
许凌安指尖轻握着方向盘,眉眼清冷沉静,缓缓附和。
“世间大部分潜藏在底层的阴暗悲剧,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恶性犯罪,而是长年累月人情温暖的缺失。”
落达村的孩童碎猫嵌合案正式彻底落幕,所有线下隐患全部处理完毕,尘埃落定。
整座城市之内,如今便只剩下唯一一桩悬而未决的陈年旧案——阴河沿岸沈逾寒的江边杀人命案。
当初二人与沈逾寒私下达成的暂缓结案约定依旧生效,眼下新案全部了结,所有的视线与调查重心,将要重新回归到阴河河畔那片终年雾霭弥漫的孤寂之地。
而远在阴河深处的独栋孤宅里,沈逾寒早已感知到落达村所有风波彻底落幕的讯息。
窗畔雾气氤氲,屋内光影昏暗,他静立在窗前,神色清浅安然。
少年张东被送往矫治之地,脱离原生的黑暗囚笼,算是得到了属于他最好的归宿。
一场跨越城市的黑暗羁绊悄然画上休止符,从此两地隔绝,互不叨扰。
但沈逾寒心底清楚,属于他自己的宿命审判,已然悄然临近。
短暂的缓冲时限即将走到尽头,沉寂许久的阴河罪案,终将要迎来最后的对峙与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