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再度陷入静谧,屋外山间的晚风穿过林间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河面水汽拍打在墙壁之上。许无意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擦去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望向远处被浓雾笼罩的渡口方向。那座雕着龙凤纹样的红桥依旧架在河面,大红丝绸嫁衣被夜风掀得边角翻飞,桥心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十五岁的少女落座其上。
那日漫天蓝蝶盘旋成漩涡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帽檐遮掩的面孔、莹白露在阴影外的唇瓣、覆着蕾丝手套的纤细手掌,还有蓬松垂落的蓝色长波浪发丝,零碎的画面拼凑出那位神秘女子的轮廓。他承认心底尚存一丝忌惮,却也笃定双方暂时不会产生交集。对方的立场是护住被牺牲的弱者,而自己扎根于跨境贸易与口岸运营,二者诉求截然不同,只要自己不去触碰孩童这一禁忌红线,彼此便能维持相安无事的状态。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将方才搁置的村落插曲彻底抛在脑后,伸手拿起堆叠在上层的片区运营报表。眼下最该上心的事务,依旧是核对三家园区下月10%分成的核算细则、盯紧国内那头出逃内勤的匿名威慑进度、检修主干供电线路的尾款结算、以及统筹各大仓储站点下周的调度轮班调整。这些桩桩件件,维系着整片KTS集团的收益命脉,也是他积攒自身话语权与后手筹码的根基。
远在外地避风头的凯斯,至今只知晓片区敲定园区分红一事,渡口村落的小插曲根本传不到他耳中。对方眼下深陷早年科创大楼爆炸案的线索追查,自顾不暇,无心过问边境犄角旮旯的零碎变故;躲在顶层高层套房里的宋彤,一心只想安稳躺平脱离风险,平日里连主楼办公区都极少踏足,自然不会听说兰灵蝶现身救人的传闻。整片集团上下,唯有他与少数几名亲信清楚这场诡异的偶遇,如今他一声令下搁置打探,这件事便会被压在暗处,慢慢沦为无人提起的小过往。
指尖划过报表上标注分红回款日期的字迹,许无意心底那五分蛰伏的野心重新归位,不再被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节奏。此前借着断电检修拿下固定分红,借着村落渡口试图拓展外围泊位,皆是循序渐进的小动作,被打断一步无关紧要,后续依旧可以寻找新的突破口稳步布局。
没过多久,方才离去的亲信折返复命,汇报各项撤防指令已经落实到位:沿线巡查的眼线全数召回原有岗位,渡口额外蹲守的人手回归常规排班,封存的蓝粉样本送入档案室归档,传话的外勤也已经去往村落告知地头蛇仪式作废的消息。
“村落里那几名牵头的汉子听闻仪式彻底取消,神色颇为失落,却也不敢提出异议,尤其在听闻不能再打孩童的主意之后,连连应下不敢越界。”亲信补充汇报细节。
许无意淡淡颔首:“失落是意料之中,他们本想借着虚无的祈福谶语稳住货运生意,如今美梦落空难免心气不顺。但只要他们不敢触碰禁忌招惹那位兰灵蝶,就不会生出多余乱子,顺带也省去我们后续要出面约束孩童祭品的麻烦。”
“往后若是乡民或是外围人员再度提起兰灵蝶的名号,我们该如何应对?”
“置之不理即可。”许无意语气平静,“下属严禁主动议论打探,旁人闲聊谈及,不必搭话附和,装作听不见。既不刻意交好,也不主动敌视,保持互不干涉的距离。她守她的底线护弱者,我们守我们的产业链稳收益,互不越界,便不会产生冲突。”
亲信了然于心,再次躬身退下。
夜色一点点沉落,山间雾气愈发厚重,将整片边境村落、渡口河道尽数裹入朦胧的水汽之中。主楼方向亮起连片的灯火,仓储区内装卸货物的低沉响动隔着数层墙壁隐约传来,跨境调度的指令有条不紊,趁着夜色空档驶过关卡的货运车辆有序通行,三大并入园区的后勤班组统计当日流水账目,一切都回归往日井然有序的运转节奏。那场蓝蝶现身、黑袍女子救人的异象,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短暂漾开一圈涟漪之后,迅速归于平静。
许无意坐在台灯之下,埋首核对密密麻麻的账目单据,笔尖在纸页上不停起落。方才被插曲打乱的思绪彻底收拢,注意力重新落回集团核心收益与自身后手铺垫之上。他很清楚,自己不必为一位不曾干扰产业链的神秘人物耗费心神,过度探底只会徒增隐患,安守本分稳步布局,才契合眼下仅有五分的野心格局。
窗外的风持续吹拂河面,空荡的龙凤红桥静静伫立,残余的淡冷花香散在雾气里渐渐淡去。没人会再刻意搜寻兰灵蝶的踪迹,也没人敢轻易提起那日渡口的惊魂一幕。边境的暗流依旧在暗处涌动,KTS的跨境贸易与口岸资源牢牢扎根运转,而那位化作蓝粉消失的黑袍女子,就此成为这片地界一桩讳莫如深的隐秘传说,被搁置在无人深究的角落。
待到深夜时分,桌上堆积的报表全数核对完毕,许无意放下钢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到门口望向沉沉夜色。渡口隐在浓雾深处,不见半分异样动静,周遭巡逻的安保按着既定路线往返走动,一切安稳如常。
他抬手带上小屋房门,朝着主楼办公区缓步走去。心底那一点因突发变数而生的忌惮彻底压下,前路的布局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缓缓铺开。一次小小的碰壁不足以打乱全盘计划,只要核心的仓储、口岸、合作渠道稳如泰山,外围错失的小利益,总有别的时机能够弥补回来。
山间雾气彻夜不散,掩住边境一桩隐秘过往,也掩住掌权者心底藏而不露的算计,整片地界在寂静之下,继续沿着原本的轨迹默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