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在生产间独自闷头饮酒,看似只是连日劳碌之下一时松懈,实则心底积压的情绪本就繁杂。被兰灵蝶半路打断渡口布局的憋屈、步步筹谋却只能隐忍蛰伏的压抑、身处灰色地带孤立无援的惶惑,多重心绪拧在一起,对兄长的念想也跟着一同翻涌上来,只是清醒时他能死死按住,醉梦里再也兜不住。
宋彤素来不爱深挖旁人的过往私事,也无心探究兄弟二人之间究竟生出何等隔阂,只是眼下亲眼撞见这一幕,难免心生几分唏嘘。外人眼里手握实权、步步为营的许无意,也有着这般柔软又不敢示人的软肋。
床头矮几上更换过的温茶水还静静盛在白瓷杯里,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温度凉得恰到好处。小夜灯的光线柔和铺洒,映着少年时遗留的念思在暗夜里悄然浮动。许无意依旧维持着蜷缩的睡姿,眉头舒展些许,想来梦里正撞见和兄长相关的旧日画面,紧绷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短暂崩塌。
他许久没有和许凌安产生交集,此前在路上擦肩而过那次,二人也仅仅是短短数秒对视,谁都没有停下脚步寒暄半句。那次偶遇之后,他心底便一直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只是被后续渡口风波、园区账目等琐事覆盖,被他刻意压在了角落。如今醉酒酣眠,那点怅然与思念一并翻涌,化作睡梦中一声轻唤。
宋彤抬手将夜灯的亮度又调暗几分,柔和的光影不至于晃醒睡梦中的人。长夜漫漫,外头园区的运作有条不紊,货运车辆按着既定的巡查空档穿行过境,仓储区轮换人员清点物资,安保队伍绕着主楼、渡口、仓储环线往复巡逻,一切都按着既定轨迹运转,暗流依旧在边境线下无声涌动。
唯独这间隔绝外界纷扰的私卧,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隐秘心绪。床上的人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吐露了心底深埋的惦念,依旧陷在缠绕旧忆的梦境里,时不时轻轻动一下手指,呢喃的气音断断续续飘出,大多时候只是安稳埋在被褥之间。
宋彤靠着椅背静静等候天光破晓,心底打定主意将今夜所见烂在肚子里。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借着许凌安法医的身份大做文章,很容易搅乱当下安稳的片区格局,也会让本就立场对立的兄弟二人陷入更为尴尬的境地。她一向只求置身事外安稳度日,自然不会多嘴向外吐露半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山间浓稠的雾气渐渐稀薄了些许,天边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即将走到尽头。楼下长廊里渐渐响起内勤早起交接工作的脚步声,园区一日的调度筹备缓缓启动,沉寂一夜的地界慢慢恢复热闹。
床上的许无意睫毛颤动的频次变多,混沌的醉意正在一点点褪去,意识缓慢回笼,只是脑袋依旧带着酒后发胀的钝痛。蜷缩的身子缓缓舒展些许,只是眉眼间还萦绕着一丝梦醒之前残留的怅然。他尚且记不得睡梦中自己唤出了兄长的名字,更不知道身旁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宋彤见天光渐亮,起身收拾了一下床头摆放的茶杯与闲置的薄毯,默默退到卧房玄关处等候。等到对方彻底酒醒,只需轻描淡写提起醉酒失态一事,绝口不提方才那句梦呓,便能将昨夜这场夹杂着隐秘思念的小插曲妥善揭过。
窗外的风拂开缭绕多日的浓雾,微光穿透云层落向整片边境园区,昨日生产间独酌醉酒、错卧私榻、醉梦喃兄的种种细碎过往,被掩在昨夜的夜色之中,唯有这间私密卧房见证过许无意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心底惦念的短暂一刻。等他彻底清醒,又会变回那个心思深沉、步步筹谋的片区管事,将对兄长的念想再度封回心底深处,不露分毫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