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西侧术修院落独居,平日里极少露面,只受鱼解偶尔调遣处理阴邪相关的杂事,与我算是为数不多能闲谈的同道。”沈砚顿了顿,顺势将话题从陈年旧事转向自身,“说了旁人,不妨同你坦白我的身世,你入庄园许久,应当好奇我常年独来独往、无亲无故的缘由。”
许无意敛去心头震撼,静静等候对方自述过往。
“我今年二十六岁,自小是孤儿,从降生起便没有父母宗族,无根无籍,没有任何国家户籍,一辈子落得无国籍的处境。”沈砚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旁人的一生,听不出半分凄苦,“三岁那年在战乱流民堆里被我的师父捡走,自此便跟随师父四处漂泊,白天跟着师父修习各类术法,包含心理窥心术、Soul-Stabilizing Secret Technique,晚间在油灯之下跟着师父识字明理,前十六年的人生,全部依附在师父身边度过,师徒二人相依为命,走遍大江南北偏僻山野。”
窗外细雨渐渐停歇,一缕薄阳穿透云层缝隙落进屋内,在桌面投下细碎光斑。沈砚指尖拢了拢身上长衫褶皱,继续往下叙说:“我十六岁那年,师父年寿耗尽,寿终正寝,孤零零留我一人在世。自小常年隐居山野、跟着师父避世修行,我的生活习性早已和现代俗世格格不入,不懂人情往来,不懂世俗交际,和寻常同龄人没有半点共同话语,身边但凡有人主动靠近,我都会下意识疏远回避,不愿与人深交相处,常年孤身独处,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孤身漂泊两年,转眼到了我十八岁三月初,走投无路之下偶然得知KTS庄园招募术修幕僚,待遇优渥,且集团内聚集各类奇人异士,不用强行迎合俗世规矩,我便孤身前来应聘,自此正式加入KTS,一待便是八年时光。”
许无意默默听完沈砚完整身世,方才明白对方行事通透、冷眼旁观集团纷争却又时不时暗中出手相助自己的缘由,自幼孤苦无依、受师父正道教养,骨子里保留着向善本心,受制于受聘契约不得不听从鱼解调遣担任心理术修,却不愿彻底泯灭良知,沦为屠戮良善的刽子手。
“无国籍、自幼修道,难怪你看待世事的眼光,和庄园里被利益裹挟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许无意低声感慨,“你明明受雇于鱼解,奉命监察我的一举一动,却屡次冒着得罪高层的风险,帮我遮掩泄密行径、传递预警暗号,原来是早年师承教养,不肯背弃本心。”
“师父临终前叮嘱我,修习术法重在守心向善,不可依仗本事为黑心资本作恶害人。”沈砚抬眼望向主楼顶层的方向,隐约能看见落地窗前一道捻动木珠的模糊身影,“受聘拿俸禄是谋生,坚守本心是底线,我身在KTS牢笼之内无力掀翻整座集团,能做的也只有力所能及,在不触碰自身契约底线的前提下,暗中帮一把被逼入绝境的人。当年那名卧底警员惨死,我那时刚入庄园不久,听闻整件内情,亲眼见过那名女术修抱着魂罐暗自垂泪,也正是那件旧事,让我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能被黑金腐蚀心性。”
许无意忽然想起眼下远赴省城的许凌安,若是兄长顺利递交证据立案,KTS矿产黑产全线崩盘,女术修罐中封存多年的警员残魂,或许能在冤案昭雪之后,得以挣脱器皿禁锢,散去执念、入轮回往生。“若是此番我哥顺利提交证物,KTS罪行败露被依法查办,那名困在陶罐里的残魂,可有解脱之法?”
“只要冤案昭雪,害死他的凶手与幕后主使伏法认罪,怨气消解,女术修便可动用守魂秘术,送残魂安然离体入轮回。”沈砚缓缓点头,“只是眼下最大阻碍依旧是宋彤派出的跨省追缉队伍,一旦外勤提前截下许凌安、收缴全部证物,不止老李沉冤难雪,这名失踪多年的卧底警员,也会永远被困魂罐之中,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未落,别院门外传来侍从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奉鱼解之命前来传唤许无意,通知半个时辰之后去往顶层客厅再度面谈追责。脚步声渐行渐远,许无意心头刚放下的石头再次悬起,指尖死死按住仍在隐痛的伤臂。
沈砚见状起身准备告辞,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提点:“鱼解今日约谈,不会再用资产作为温和筹码谈判,大概率会亮出部分后手施压,你切记稳住心神,不必被他的威逼乱了阵脚,女术修那边我会寻机互通消息,暗中帮你留存一线转机。”
说罢,沈砚推门走入雨后微凉的庭院,素色身影顺着花木小径慢慢隐入林荫深处。
许无意独坐空屋,窗外山间雾气再度缓缓升腾,笼罩整片连绵矿山。一边是背负数亿黑金罪责、随时可能崩塌的KTS集团,一边是远赴省城孤身上告的亲兄长,还有被困陶罐、漂泊数年无处往生的无名警魂,一桩尘封多年的卧底惨案串联起当下所有博弈,他夹在法理与罪孽中间,前路迷雾重重,一场关乎人命、魂魄、黑金利益的终极对峙,已然随着顶层的传唤,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