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火光毫无征兆地骤然燃起,并非人间俗世的烈焰,而是源自幻境崩塌的虚无之火。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跨国法庭、挂满遇难者照片的公示墙、被查封的药剂库房、群山环绕的KTS庄园、奔走相告的术修众人、垂首伏法的一众凶徒……所有在过往篇章里上演过的画面、人物、楼宇、山峦,如同一张张老旧的胶片,被这层淡金色的火舌逐一卷裹、吞噬。
3840.40亿的非法账目单据在火中化作飞灰,七十万箱违禁药剂燃起滚滚浓烟,五千六百余名涉案人员的身影扭曲消散,上万名遇难者的笑脸、主犯被宣判的画面、山间流转的术法灵光、地底飘荡的残魂虚影,全都在火海之中层层消融。那些惊心动魄的追杀、针锋相对的对峙、舍身相助的情义、迟来告捷的正义,如同一场盛大又漫长的戏剧,落幕的最后一刻,被火焰彻底焚烧殆尽。
火光越来越盛,视野之内再无半分实景,只剩一片朦胧的暖红。周遭的喧嚣、哭喊、宣判声、新闻播报的语调,一点点归于死寂。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仿佛从万丈高空缓缓坠落。
“唔……”
一声低低的闷哼响起,许凌安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浸得潮湿。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抓身旁的兵刃与证物,指尖触碰到的却不是冰冷的金属、粗糙的麻布,而是一片微凉、柔软的白色棉质布料。
鼻尖萦绕着浓郁又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取代了梦境里山林草木、蛊香、硝烟与药剂混杂的复杂气息。
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边角嵌着简约的医用吊顶灯,墙面刷着干净的白漆,墙上挂着简易的医用提示牌。耳边不再有阵法嗡鸣、人群喧哗、咒文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仪器规律、单调的“滴滴”声,节奏平稳,一下接着一下,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间单人加护病房,空间不大,陈设简单。窗边拉着半透的浅灰色遮光帘,夕阳的余晖穿透帘布,洒下一片暖橘色的光晕,将室内的影子拉得悠长。看天色,已然是黄昏时分。
他此刻正靠在靠墙的陪护躺椅上,身上还穿着外出办案时的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边,连日熬夜值守带来的疲惫感深入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发胀。方才那一场横跨正邪、资本、术法、跨国大案的漫长经历,真实得仿佛亲身走过数十载岁月,可此刻睁眼,一切都化为泡影。
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无比逼真、跌宕起伏,裹挟着恐惧、愤怒、挣扎、欣慰与悲恸的冗长幻梦。
许凌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深呼吸数次,试图将梦境里纷乱的画面从脑海中剥离。卡斯托克父子、鱼解、宋彤、身怀各式术法的修行者、温柔守魂的苏泠、舍身赴死的沈砚、上万名无辜遇难者、流毒全球的违禁药剂……所有人物与情节,全都诞生于自己的臆想之中。
心绪稍稍平复后,他立刻转头,望向病房内侧那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的正是他的弟弟——许无意。
许无意平躺着,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睑下方,面色苍白,唇瓣失去了往日的血色,整个人陷在深度昏迷之中。一根柔软的呼吸管路连接在口鼻处,一旁的多功能生命监护仪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多条导联线贴在他的胸口、手臂,将身体数据实时传输至仪器之上。
许凌安探过身,目光紧紧落在监护仪的显示屏上。
跳动的心率曲线起伏均匀,血氧饱和度、血压、呼吸频率、体温等各项数值,全都稳稳停留在正常区间,红色、黄色的预警标识无一亮起。呼吸机匀速运转,气流声响轻柔规律,维持着许无意自主呼吸的稳定。
人还活着,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可就是迟迟无法苏醒。
看到弟弟安稳的状态,许凌安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自责与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全身。
梦境再宏大、再凶险,终究是虚假的;但眼前这冰冷的病房、昏迷不醒的弟弟,以及背后潜藏的恶意与凶徒,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案发当晚,一切的开端,要从那桩离奇的无名尸体案说起。
数日前,城郊荒郊发现一具死因蹊跷的无名男尸,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初步勘验也排除了常规中毒,死因成谜。许凌安与许无意一同参与案件调查,兄弟二人分工协作,白天走访排查线索,夜晚留在现场整理勘验记录、比对物证。许无意本身精通法医相关知识,是协助侦破这起怪案的核心人手。
案发当夜,夜色深沉,郊外路段路灯稀疏,行人稀少。二人忙到深夜,将现场初步勘验材料整理完毕后,便分头离开。许凌安需要返回办公地点封存证物、对接笔录,许无意住所距离荒郊更近,便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谁也没有想到,危险早已蛰伏在漆黑的街巷阴影里。
事后根据沿途仅有的一处老旧民用监控片段还原,许无意行至半路僻静巷口时,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突然从暗处冲出,动作迅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同时将一支针管内的无色药液,快速注射进了他的脖颈静脉。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许无意甚至来不及发出呼救,身体便迅速瘫软,失去了意识。
行凶者得手之后,没有做出进一步伤害,也没有带走许无意身上的物品,只是迅速隐匿身形,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老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