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已是半月过去,中和药剂持续对冲代谢,许无意体内新旧两种毒素彻底清理干净,再也没有心率紊乱、意识溃散的危险。许凌安推开病房门时,少年正靠在床头,半倚软垫,自主睁着眼望向窗外,听见推门声,缓缓转头看来。
比起刚刚苏醒那日的虚弱无力,如今他精神好了不少,只是长久被药剂禁锢神经,身体底子亏空严重,四肢依旧绵软,说话语速缓慢、声音轻微,只能说简单短句,后续还需要漫长的复健训练才能恢复正常行动。
“哥。”看见许凌安,许无意嘴唇轻启,清晰吐出一字,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再没有昏迷时梦魇缠身的惶恐。
许凌安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清晰实在,不再是前些日子冰凉僵硬的模样。这些天他时常独自回想那场横跨百章的幻梦:梦里从小案挖到跨国制毒链条,仿真炸弹虚惊一场,一路闯关,恶人尽数伏法,兄弟二人始终同行无忧。那段沉浸在虚幻里逃避煎熬的心境,曾是他无数个陪护深夜唯一的慰藉。
可如今再回忆起梦中种种,心中只剩平和,再无半点贪恋。梦里的安稳是假,眼前活生生、能开口唤他兄长的弟弟才是真;梦里一劳永逸的破案结局是假,眼下踏踏实实陪伴康复、守着身边人的日子才是真。他彻底与那段沉溺幻境的自己和解,真正放下、舍弃了那场幻梦赋予的虚假圆满。
“毒素都排干净了,以后不会再被药剂困住沉睡。”许凌安放柔声音,“只是身子亏空太多,接下来慢慢做康复,不急。”
许无意轻轻点头,目光安静落在兄长身上,过往遇袭、陷入混沌碎梦的恐惧,渐渐被安稳取代。
又休养两日,午后阳光和煦,微风透过住院部楼下的绿化道轻轻拂动枝叶。医护评估过身体状态,准许许无意下楼短时间散步透气。许凌安搀扶着身形单薄的弟弟,缓步走在林荫步道上。
阳光筛过树叶,落在二人肩头,温暖柔和。一路走来过山车般跌宕起伏的风波一幕幕在脑海掠过:九章现实查案为开端,随后坠入数十日漫长幻梦,登顶虚假圆满;一朝梦醒,直面弟弟命悬一线的绝境,审讯孩童闹出诬陷闹剧,城郊仓库围捕主犯,解药初见曙光却遭遇暗处投毒暗算,一桩桩凶险、委屈、煎熬轮番袭来,情绪起落反复拉扯,仿佛坐了一趟没有缓冲的过山车。
如今所有风波尽数落幕,制毒团伙全线覆灭,暗中报复的同伙锒铛入狱,受过胁迫的孩童拥有安稳归宿,潜藏的毒计再无踪迹。曾经压在心头的自责、惶恐、无力,全都随尘埃落定慢慢消散。
许无意走得缓慢,大半重量倚在许凌安手臂上,时不时侧头看向身侧的人,低声说一句零碎短句,语气安稳平和。长廊里偶尔还会飘来断断续续的《十五贯》唱腔,戏里的虚实道理早已刻进心底,不必再靠幻境自欺,眼前人间寻常光景,便是最好的结局。
许凌安放慢脚步,配合弟弟的节奏缓缓前行,抬眼望向远处澄澈晴空。不必再奔赴凶险案场,不必再彻夜守着监护仪提心吊胆,不必躲进幻梦里渴求片刻圆满。往后只剩日复一日温和漫长的康复时光,兄弟二人相伴相守,平安安稳,前路再无阴毒暗算与无边煎熬。
没有轰轰烈烈的最终高潮,没有戏剧化的悲情收尾,只留这样一段平缓绵长的日常,作为所有跌宕风波的归处。虚幻大梦已然舍弃,人间真实的温暖,正缓缓铺展在二人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