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酒意上头,秋旻忽觉头疼,捏了捏眉心。
江木手中捏着一只瓷盏,细长手指慢慢摩挲瓷片,半晌,他静静饮完半盏凉透的荷叶茶,便起身告辞,面上瞧不出波澜,只把手中空盏放回桌面,径自一路踱步而去,徒留秋家兄妹相顾无言。
林星对他的离去无知无觉,也不甚在意,又仰头靠上栏杆,盯着头顶摇晃的灯笼出神。
付一笑回来时,亭子里席面已散,两个丫鬟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林星仍坐在栏凳上,软绵绵倚着亭柱小憩,仿佛身外一切都与她无关。
风起灯笼摇,灯光在她脸上漾动如涟漪,几缕碎发拂过脸颊,给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庞添了几分风情颜色。
她半边身子都浸在月色里,面白如雪,长颈似玉,和幼时不甚相像,比少时出落得更明丽,又比五年前少了些冷漠、多了些熟稔的亲昵调皮,说不上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只是一丝一毫都最合心意。
隔着几步之遥,付一笑不吭不响望了片刻,这才走近,俯身轻唤她,叫不醒,索性长臂一揽,拦腰将她横抱进怀里。
林星察觉到他的动作,眼睛惺忪眯开一条缝,瞧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和那一双温驯的眼。
付一笑手里攥着几根蜡烛,拿烛尖轻戳她脸蛋:“还吃不吃?”
“饿过劲了。”林星摇了摇头,又闭上眼,任他抱着走。
“嫌我回来晚了?”
“是啊,”林星语气慵懒,“找根蜡烛很难吗?这都做不好?”
他笑道:“你跟拖油瓶计较什么。”
林星轻哼:“算你识相。”她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顺势从他手中抽了一根蜡烛,又合着眼,慢悠悠咬下一口,自在地喟叹,“不用走路的感觉真好,我怎么不会飞呢。”
付一笑把她往上颠了颠,低头看她:“没被人抱过?”
“废话。”
“是吗?”他低哑地笑,笑得眼睛眯起,温暖,狡黠,带点孩子气地问,“我是头一个?”
林星拿蜡烛敲他下巴:“翘什么尾巴?我不过是记不清了,肯定有人抱过我。”
付一笑点点头:“你说得对。”
“你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林星身子陡地下沉,她忙不迭揽上他脖子,听见他坏笑。
林星挣扎着要下来,付一笑不肯松手,耳朵被撕,脖颈被掐,嘴里又被她塞了蜡烛,却仍旧强自从容地抱着她,轻快地往白河会馆去了。
地上两个淡淡鬼影贴在一起,一个伸手,一个偏头,摇来摆去,看着反倒愈发亲密。
而此时秋府内院的两道人影,却拘谨得多。
秋月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前绞着块手帕,轻声道:“哥哥莫送了。”
“嗯。”秋旻站在一旁,答应着,却始终不动,眸色幽深炙热,目不转睛地看她。
秋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躲不开他的视线,只好垂首缄默,注视着月色下的花草树木。
身边是一棵金桂,正是绽放的时节,暗香如烟如纱,在夜里放肆浮动,萦绕在二人之间。
秋家多金桂,皆是秋旻叫下人栽的,因秋雨曾说桂树最好,花如米小,却香气袭人。秋月不自觉地想起那只天青色瓷瓶上的桃夭,她沉了口气,提起裙角要走,正迈出几步,忽被人拉住袖子。
两人距离不远,她闻到秋旻身上清淡的酒气,和桂香缠绕在一起,朝她扑洒过来。因在席上饮了几杯果酒,她靥生红云,微微垂着眼,好似被那佳酿浸透了一般,娇嫩欲滴,让人想要啜吸。
秋旻轻轻笑了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月长大了。”
秋月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声音也低低软软的:“哥哥醉了。”
月光明澈,秋旻手上一顿,可望着她的神情不曾改变。他克制地收回手,喉结滚动,淡淡道:“嗯,我醉了,妹妹莫怪。”
“不会……”秋月摇摇头,“我永远也不怪哥哥。”
秋旻含笑道:“天晚了,妹妹早些回吧,我看着你先走。”
秋月颔首,乖乖听话先走一步。
秋旻望着那袅袅的背影,眼里淌着似水的柔情,又有几许恍惚。待那影子彻底没入夜色,他才缓缓合上了眼,贪恋地深嗅这桂花香气。
月色凄凄,不知过了多久,凉风渐起,满院桂花被吹得愈发馥郁,香气洋溢,铺天盖地。
秋旻不舍离去,不知不觉绕到假山后,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他抬起方才那只手睇了片刻,终于放下,指尖触到腰间的玉珩,停了一息,便缓缓探进了袍中。
蘅园的小厮迟迟等不见人,只得提着灯笼寻进来。在院子里低低唤了几声“少爷”,皆叫了个空,正走到假山后那棵桂树下,却见秋旻自己先一步从暗处转了出来。
月色下只见他面色酡红,小厮只当他是酒吃多了,忙放轻了脚步,抢上前来,规规矩矩道:“少爷,时候不早了。”
秋旻“嗯”了一声,转身欲走,肩头擦过桂树枝桠,几朵桂花落到他身上,那么轻盈的花,却好似把他压垮似的。
他沉下肩,抬脚往园子里走,手上摩挲着腰间那枚玉珩,把它摸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