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秋远山手中的笞杖也落在他脊背上,每一杖都用尽力气。秋旻咬紧牙关,不消片刻,他的脊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秋远山终于停下,手撑木杖,喘着粗气道:“你认错,我既往不咎。”
秋旻背仍笔直,额头满是大汗,咬着牙,一言不发。
秋远山正要再挥笞杖,洛姝从门外冲撞进来,拦到了秋旻身前,叫道:“这是你儿子!”
秋远山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手上一抖,哐当一声,笞杖落地。
洛姝扶在秋旻肩头,心疼地看了眼他的后背,转向秋远山:“当初把他带回家时,只是想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如今非要把他打死才善罢甘休?你倒不如不救他。”
静默良久,秋旻听见娘的啜泣,这才感到了浑身的灼痛,才从方才的幻梦中苏醒。
兀兀地跪了半晌,他缓缓匍匐下去,额头重重叩地:“多谢爹娘成全,今生恩情还不尽,我念着下辈子给你们当亲儿子。”
翌日清晨,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白英立在榻边,神色吞吐,欲言又止。追问之下,白英才压低了声儿,将昨夜里秋旻去寻了老爷、受了家法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
秋月一听,登时便急了,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却被洛姝堵在了门口。
她走不脱,又气又急,索性歪倒回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头耸动地哭起来。
哥哥不后悔,她却后悔了。
衣裳在辗转间揉得发皱,乌发也散乱地铺在枕上,泪痕洇湿了脸下大片大片的枕面。
洛姝上前,在床畔水盆里拧了一条帕子,轻拍她后背。
秋月这才慢慢坐起身来,仍抽噎,两只眼睛肿得通红,小巧的嘴巴微微瘪着,活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姝替她将蓬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哭够了?”又用温热的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一会儿,秋月靠上洛姝的肩膀,默不作声。
“傻丫头,”洛姝摇头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怜惜,“真就非他不可?”
秋月眸中泪光点点,不敢点头。
洛姝见她这模样,忽而笑了一声,又像是叹。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也变得涩然:“自打你姐姐走了,我常常地悔,当初是不是不该拦那两年?江木是个踏实孩子,我若是早些点头,小雨便能再幸福两年。”
她有了轻微鼻音,侧首看着秋月,握住她的手,“你当你爹打的是你哥哥?”她摇了摇头,“他打的是他自己。不打这一顿,他待他百年以后,你叫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哪怕是做做样子,这一顿也非打不可,打完了,剩下的也便看你们造化了。你心里,莫要记恨他。”
洛姝轻拍了拍秋月的手背,又道:“如今你们既已心意相通,管他儿子女婿的,横竖都是一家人。我与你爹,只盼着你们能好,旁的,都不打紧。”
秋月闻言鼻头一酸,一把抱住了洛姝,将脸埋在她怀里。
洛姝摸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净折腾自己。行了,快洗脸梳头,换身衣裳。旻儿被你爹打得不轻,这会儿指定正等着你去呢。去晚了,他该等急了。”
秋月腾地红了脸,松开手直起身来,嗔了一声“娘”。
洛姝忍不住微微一笑,起身要走,秋月也跟着抿嘴,羞答答地送她出门,自去拾掇了一番,便往蘅园去了。
蘅园的小厮昨夜里忽见少爷血淋淋地回了园子,却不知老爷为何下这般重手,胆战心惊地换药,又给他裹了纱布包扎,一宿没合眼,这会儿正靠在外间门上打盹儿,忽见秋月来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含含糊糊叫了声“小姐”。
随即,内间传来秋旻的声音:“叫小姐进来便是。”
秋月闻言,这才跨进内间。
屋里药膏味未散,隐隐夹着一丝血腥气。帐幔半垂,秋旻伏在床上将养,背上缠着层层白布,血色隐隐洇出。他侧脸枕在臂弯里,神色沉静,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秋月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却又堪堪停在了床前几步远,秀眉轻蹙,将嘴唇咬得嫣红。
秋旻侧过脸来看她,脸色虽然苍白,嘴角却微微翘起。见她站得远远的,便拍了拍床沿,哑声道:“一夜没见,妹妹怎这般生疏了?”
秋月抿唇,莲步轻移走上前去,正要俯身看他背上的伤,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秋旻仰起头来,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眼睛如何肿成这样?”
秋月恼他一眼:“原来哥哥是这么狠的人。”
“小月可后悔了?”
“哥哥伤成这样,我可舍不得后悔。”
秋旻勾起一抹笑,转而又敛了神色,他眉眼锋利,神态却又持重沉稳,看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他斩钉截铁道:“我要娶你,这便是我应当做的。于秋家,于爹娘,是我不肖,自该挨这一顿。如今既已挑明,我把咱俩前头的障碍清扫了,这一顿打便挨得值。”
秋月静了片刻,才道:“若是被打残,看你还怎么娶。”
“若我真残了,只求妹妹别再喂我长舌糕。”
秋月闻言,颊上染了娇娇的红,依依别过脸去,低声道:“日头太烈,哥哥也净说昏话。”
她嘴上这样说着,手指却轻轻搭在了他掌心里,忽又弯下腰,将唇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秋旻嘴角一弯,捏了捏那几根纤指,才要抬起身子。
秋月斜眼一瞥,一声惊呼,指着他背部:“快趴下,伤口又流血了!”
秋旻不听,反坐起来,抓住她手指把人往怀里带,忽然间,小厮在外头喊道:“少爷,郎中来了。”
秋月柔柔把他推开,又连忙看他后背的伤,见无大碍,抿唇微微一笑,朝门外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