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婚姻大事,讲究的是心意相通,而不是门第、性征……”
他顿了顿,“正如朝廷用人,讲究的是能不能办成事。若高门天乾当真堪当大任,想必也轮不到我一介中仪来坐这个位置。”
几人脸色微微一变。
季珩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今日是小弟入学的日子,诸位大人若还有旁的教诲,季某洗耳恭听。若只是闲谈,倒不妨改日另择酒席,季某自当奉陪。”
这番话说完,一时无人敢接。
那中年官员僵笑了两声:“季大人言重了,玩笑几句,何至于此?”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原本聚在门前的人群瞬间让出一条路,连方才那几个出言讥讽的官员,也立刻换了副神色,腰背一弯,脸上笑得谦卑。
两拨人马几乎同时抵达了学宫门口。
左边是一辆亲王规制的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明明是天乾的体格,却没有常人印象中的强势霸道,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忧郁。
当今圣上最看重的三皇子,惠王玄珉。
他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神情拘谨,半步不离地跟在父亲身后,是惠王的独子,玄墨。
右边那辆马车则要张扬得多。
车帘以金线绣着蟒纹,随行护卫皆佩长刀,马车尚未停稳,周围官员已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车帘掀开,一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
他身形健硕,肩背宽阔,一看就是武道出身。他身旁跟着一个与玄墨年岁相仿的少女,一落地便四处张望,举止投足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正是太子幼女,玄姬郡主。
两拨人马几乎同时看见了对方。
空气微妙地紧了一瞬。
“哟,三弟也亲自送墨儿来?”太子玄玮先开了口。
惠王微微颔首:“皇兄安好。墨儿初次入学,心里怕生,我便送他一程。”
太子看了玄墨一眼:“男儿总该历练,你护得太紧,日后更怕人。”
玄墨听得肩膀微缩。
惠王仍温声道:“墨儿性子慢些,慢些也有慢些的好。”
玄姬这时已经凑了过来,好奇地仰头问:“三皇叔,您和父王当年也是在这里读书吗?”
惠王低头看她,笑意柔和:“是啊,你父王高我两级,是我的前辈。”
太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矜持:“不错,我与程御史是同期。你三叔入学时,还要唤我们一声学长。”
玄姬眼睛一亮:“那父王当年是不是很厉害?”
惠王摸了摸她的头:“你父王当年骑射拔尖,是学宫的头名。”
太子像是很受用,脸上神色舒展了些。
惠王抬头望向学宫匾额,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一晃,都三十年了啊……当初我入学第一日,还被顾炎拉去掏鸟窝,差点没把夫子气死…”
“顾炎?顾将军?”
玄姬眨了眨眼,“是那个…后来被……”
话还没说完,太子一道眼风扫过去,玄姬立刻收了声。
太子冷哼一声:“顾长卿那小子的箭术,确是世间少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没见过比他射得更准的。”
“只可惜明珠暗投,跟了苏桁那个贼子。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哼,也算自找。”他语气里带着不屑,但又似乎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惠王脸色变了变,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先让孩子们进去吧。”
不远处,季珩静静站着,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在听到那两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收紧了。
他转过身,仔细地替季秋整理了一下衣襟。
“秋儿,进去吧。”
季秋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什么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哥哥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不给季家丢脸。”
季珩露出一点真切的笑:“不是给季家读,是给你自己读。”
季秋用力点头。
他背起行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与懵懂,迈步走进了学宫。
季珩站在原地,目送他渐渐远去,朝阳洒在他的身上,将那身玄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扇大门,直到季秋彻底消失在门后。
“去孟记。”
他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