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百花楼。
窗外雪落得很密,压得檐下的红灯笼都暗了几分。
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可顾炎却像是半点暖意也沾不到,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走得又急又重。
坐在对面的人终于被他晃得不耐烦了。
“顾长卿,你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
那人身着杏黄色长袍,衣料华贵,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只是那张脸沉着,透着一股冷意。
顾炎猛地停住。
“那是一条命啊!”
他一掌拍在案上,“你造下的因,如今却要一个弱女子替你承担后果?”
“还没出生,算什么命?”那人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动容,“不过是一团没成形的血肉罢了。”
顾炎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你既不想负责,当初又为何招惹人家?”
“顾长卿,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人眉头一挑,“这里是百花楼,本来就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你跟我说什么负责?谈什么感情?”
他顿了顿,嘴角一撇:“况且,我给的钱还少吗?她要赎身,我给。她要安置,我也给。是她自己不知进退,偏要把孩子留到现在。”
顾炎紧紧握着桌沿,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医官说了,落霞身子弱,若这回再强行落胎,以后怕是再难有孕。何况她也答应了,会带着孩子回乡,从此再不踏入京安半步。你只当她不存在,不就行了?”
“不行。”
那人猛地一挥衣袖,“这种风尘女子的承诺,一文不值。”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了两步:“我马上就要与吴家联姻了,在嫡子落地之前,我绝不允许有任何私生子出现在这世上,更不可能让一个下贱的舞姬做我的侍妾。”
“你懂不懂?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我的前程。”
屋里忽然静了。
顾炎方才还气得几乎要掀桌,到了这一刻,反而不说话了。
他站在灯影里,垂着眼,像是终于把眼前这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半晌,他幽幽开口:“那让她嫁给我。”
那人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让她嫁给我。”
顾炎重复了一遍,“这样,孩子便算我的,牵扯不到你身上。”
那人瞪着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伸手指着顾炎,声音发颤:“你…你疯了不成?你可知这会对顾家的声誉造成多大影响?你爹若是知道,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那也是我的事。”顾炎平静地回答。
“你的事?”那人盯着他,“你说得轻巧!你是顾家的独子,日后是要登坛拜将的。你娶一个百花楼舞姬,叫满京安怎么看你?”
顾炎扯了扯嘴角:“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
“你!”
那人气得一噎,死死盯着顾炎,目光在他脸上搜寻了一遍又一遍:“顾长卿,若不是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甚至要怀疑,你是想留着这个孩子,日后好掣肘于我。”
顾炎迎着他的目光:“你知道我不会。”
“我若想害你,根本用不着这样。”
这话说得太坦荡,反倒叫人无法反驳。
那人脸色青白交错:“那你图什么?她身份低贱,还怀着别人的孩子,你又不喜欢她,你图什么?”
顾炎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窗纸被风雪拍得轻轻发颤,远处传来一阵阵笑声,那笑声隔着墙,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我不图什么。”他说,“就图个心安。”
那人像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几步上前,猛地将顾炎推出了门外。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门内传来那人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给我滚回去醒醒酒!今日这话,我只当没听过。”
顾炎站在门外,怔了片刻。随后,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脸,像是想把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一并揉散,可手放下时,眼里仍冒着火。
“没用的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骂的是谁。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乱,像是真喝醉了。走到转角处时,他透过半开的花窗,望向了外面。
楼外有一处高台,是春夏赏灯时表演用的戏台,入了冬便空置下来,无人打扫,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但此刻,那片白雪之上,有一个人正在起舞。
是落霞。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纱衣,赤着双脚,在台上旋转、跳跃,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
台下,围着一群锦衣华服的人,披着狐裘,捧着手炉。有人拍手起哄,有人扔出赏钱,笑声在空气里散开,白花花的。
“再转一圈!”
“落霞姑娘,今日跳得不行啊。”
“这才到第几曲?”
“赏钱给够了,别扫爷的兴。”
那些笑声被风雪吹向顾炎,扑了满脸。
他的神色彻底变了,猛地冲了下去。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