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又是一阵喝彩,苏桁却像没听见。他用扇面遮住半张脸,喃喃自语:“我宁愿他少立些功,别步他父亲的后尘。”
萧铭静静坐着,没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场中。
不多时,蹴鞠在一片欢呼里收了场,获胜的学子们兴奋地抱成一团,将进球的功臣高高抛起。
接着是颁赏,每届大比,学宫都备了丰厚的赏品。赞礼官唱完获胜的名单,又请出今日观赛的一位贵宾,当朝统兵大都督、威远侯袁重,亲自为胜出的学子授奖。
袁重一露面,场下那些武道学子立刻围上前去,争先恐后地行礼问好,都盼着能在这位军中泰斗面前留个好印象。
苏桁远远看着,目光渐冷,神色也晦暗下来。
萧铭侧目,轻咳两声:“苏大人。”
“嗯。”
苏桁低头理了理袖口,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里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他一边鼓掌,一边低声道:“砚帷,你如今越发像我府里的老嬷嬷。”
“桁兄府里若真有我这样的嬷嬷,想来能少出不少乱子。”
苏桁笑了一声,重新展开玉骨扇,轻轻摇着。
“罢了罢了。”他带着几分意兴阑珊,“若不是今年这蹴鞠莫名兴盛起来,学宫也不至于将射圃腾出来给他们折腾。往年秋季大比,射艺才是重头戏,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如今没了射艺比试,当真是少了许多看头,无趣得很。”
萧铭瞧着他手里的扇子,缓缓开口:“听闻,顾兄的箭术冠绝三军,想必当年在学宫求学之时,便已是…”
“那是自然。”
不等她说完,苏桁便接了过去,“砚帷你有所不知,长卿当年在学宫,可是射艺课的课首,无人能出其右。”
说着,他向前遥遥一指:“看见那处没有?”
萧铭顺着看过去:“旗杆?”
“中段靠上,有个小孔。”
萧铭眯起眼,那旗杆立在百余步外,杆身细长,顶上一面绣着学宫徽记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凝神望了半晌:“嗯……似乎是有?只是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苏桁见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这双眼睛日日盯着账册,早晚要废。”
萧铭淡淡道:“苏尚书若肯给户部少添些麻烦,我大约还能多看几年。”
苏桁被她噎了一下,反倒笑得更开怀。
他指着那根旗杆,语调不自觉带地高了些:“那个孔,是长卿当年留下的。”
“十年前的秋季大比,他与太子殿下争夺头名,两人比分胶着,难分高下。最后一箭,长卿竟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靶心,转而射那百步之外、随风摇晃的旗杆。”
萧铭思忖片刻:“他这是将头名让给了太子殿下?”
“正是。”苏桁点头,“长卿虽未夺首,却是无冕之冠。那日之后,学宫年年都有学子效仿,却无一人成功。”
说起这桩旧事,他眸光熠熠,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热血的少年时代,亲眼见证了挚友石破天惊的那一箭。
萧铭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毫不设防的笑,神色微动。她清楚,顾炎在苏桁心里的分量,远不是一句云党盟友压得住的。
“所以顾兄这是输了名次,赢了传闻?”萧铭挑了挑眉,“等他回来,桁兄不如问问他,这些年可还射得中?”
苏桁笑道:“他定要说自己蒙着眼也射得中。”
萧铭也嘴角上扬:“那我拭目以待。”
台上颁赏礼结束,学子们陆续散去,苏桁也收回目光,站起身:“好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走吧砚帷,我们去崇文楼瞧瞧,算算时辰,那边的诗词文会也快结束了。”
萧铭起身跟上,目光又往那根旗杆上扫了一眼。
风正急,旗杆左右摇摆,那个旧孔隐在杆身上,看不真切,却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