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殿竟然是个挺大的宫殿，这里并非上朝用的殿堂，而是一个偏殿，里头却跪着许多穿鲜红官袍的大臣。

姜国皇帝就坐在那些大臣的最前方，一张紫木坐榻上，要不是穿着玄红两色的皇袍，头上戴着晃晃悠悠的旒冕，莫敏都看不出那是皇帝。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左腿盘在坐榻上，右腿歪歪斜着，用以抵着手肘，一张脸说不得好看，却也白净温和。

瞧起来倒是人畜无害。

莫敏站在门口就听到他高声问道：“如今唐州妖灾平息，是一桩大好事！可西部、东部听闻又有妖物出没！爱卿们说说如何是好？”

这是在商议国事？

莫敏心想着，心情平静了许多，看来这皇帝还算有个人样，徐公公所言不定是真的，那些关于暴君的恶闻或许只是闲言碎语。

可宣阳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一个官员肯应声。

这些人都很害怕这少年？

“爱卿们倒是说说话呀！”少年急切地问道，“这都一上午了！再弄不出个所以然，朕这会开得还有何意思？”

下方依然一片沉默，少年低垂着眸子，“你们，是不是瞧不上朕？瞧不上朕年纪轻轻便当上皇帝？还有那些民间的恶语闲言，你们也都放在心上了？”

跪在前方的大臣支支吾吾地爬到了坐榻下，他往上摸索少年的衣摆，朝坐榻有棱角的边缘用力磕头，磕得额头绽开一道道血痕。

少年淡淡地扫了那大臣一眼，抬脚将他踹开，“不说话，也不作腔调，倒是会在这里朝我磕头求饶——”

他说着目光忽然往上移了两寸，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少女。

莫敏这些天到了皇宫，也穿上了徐公公派人给她送人的好衣裳，银红抹胸，绫罗外袍，斜扎了个侧髻，乌发垂落到肩上，像围了个黑纱帘儿似的。

虽同样穿着富贵，却仍与那些跪地求饶的大臣不同，少女身上自有一种桀骜散漫的野气。

她一踏入门槛中，那皇帝就满脸欣喜，少年从坐榻上跳下来：“阿慧侠士！是您吗？”

徐公公从莫敏身后走出，他笑着来到少年身畔，朝他拱了拱手：“陛下，这正是幼唐县的降妖侠士——阿慧姑娘。”

“好了，你们快滚下去！”皇帝朝那些跪地的大臣甩甩袖子，那些大臣忙不迭地起身逃窜。

莫敏心想，这皇帝倒是有些小孩子心性，想叫人来就来，想叫人走就走。

她眼看着一个个大臣从她身边掠过，好几个甚至慌忙中撞了她两下，她的目光无意触及到那些大臣的脸庞，顿时神色遽变。

这些人，这些穿着红色大袍，留着须髯，本该傲骨凌凌的大臣，他们都没有嘴巴，他们的双唇被针线缝进了嘴里，人中以下只有一条虚虚的线。

莫敏心里震了下，在原地有一阵子没回过神。

那些大臣四散而逃，莫敏刚走到皇帝的坐榻前，就听到他对徐公公道：“徐蝉，你叫人去把刚刚进来的那些人都杀了——”

“啊？”徐公公大惊失色。

“怎么？”

徐公公颤颤巍巍地道：“陛下，这些大人是朝廷仅剩的官员了，前阵子陛下不是才杀了一批吗？奴才还以为您消气了呢！”

“人不够你们再开科考啊！那些穷秀才不都想当官吗？”

“陛下……”徐公公叹了口气，“如今，如今，整个姜国怕是……”

皇帝高声喝道：“怕是什么？”

徐公公支支吾吾。

“怕是找不到几个想当官的。”莫敏替他补上了。

皇帝一怔，将徐公公踹了下去。

他伸出手，将莫敏从身前拉到了坐榻之上，他又像个顽童一般盘腿坐了起来，他倒也不生气，笑着问道：“你叫阿慧？”

“回禀陛下，民女阿慧。”

“你怎么没有姓氏？”

“民女乡野出身，没正经名字。”

“你别这么冷淡嘛——”皇帝满脸天真灿烂的笑容，“朕听徐蝉的就是，朕不杀那些人，其实，朕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坏。”

没那么坏……指的是把所有大臣的嘴缝上，还要贱嗖嗖地问所有人为什么不说话么？

“阿慧你芳龄几许？”

“快十六了。”

“小朕好几岁……”皇帝两只眼亮晶晶的，“你这么年轻就杀了个戊级的大妖？听徐蝉说，那个水妖可厉害了！还弄了个结界把那个什么县包围住了！好多人还下跪求朕派兵去降妖呢！”

“那您派了吗？”

少年歪了歪头：“没啊，朕为什么要派兵？朕征兵又不是为了打仗的！”

“那您是为了什么？”

“为了叫那些士兵给朕表演杂耍啊，给朕表演踩刀尖，走火海！若是他们表演得不好，朕便将他们凌迟，或是烧死他们，给他们长长记性！”

这也忒长记性了……

看来民间传言并不虚假。

不过她也没空听他那些暗黑发言，她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此回叫民女进京面圣是有何要紧之事吗？”

“没有啊，我不是让徐蝉告诉你了吗？朕打算嘉奖你。”

“果真嘉奖？”莫敏半信半疑。

“自然是嘉奖！朕一心玩乐，将幼唐县之事抛之脑后，竟然还天降了个民间降妖士帮朕扫除了水妖这一巨大祸患！可不得嘉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