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主动停留下来,蹲在她身畔,说要从她身上找回“丢掉的东西”。
她愣神了,所幸没有愣很久,很快答道:“我,我叫莫敏。”
她这只蚂蚁用了些气力,但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借着他的手腕往前踏了一步,对上他碧玉般剔透的双瞳,不卑亦不亢。
“你要怎么教我?”
红梅一团团热烈盛放,复又一瓣瓣纷然落尽,那以后好几年,少女与少年的身影不约而同地频频出现在这片红梅林中。
这日大雪纷飞,少女坐在雪地中,抬手攥住了少年被染黑的衣袖。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黑黑的,滑滑的,跟石油一样。”
“石油?”
莫敏咧咧嘴:“就是很黏糊的油。”
少年身上真的有许多石油一样的血,嗅得到腥臭味,但就是黑黑的,黏黏的,令人摸一下便浑身冰凉不适。
“这不是油,倒的确是血……你听说过这种妖物吗?”
“什么妖物?”
“渊太岁。”夏侯容朝笑了笑,“这妖物很是奇异,准确来说,不像是妖也不像是魔,更像是——”
“什么?”
“一种混沌。”
混沌……
“那你捉到渊太岁了吗?”
少年摇摇头:“没有,不过快了,我刺瞎了它的眼睛。”
莫敏耸肩道:“吹牛!若是我死了,也不会是因为瞎了眼睛而死!”
红梅林中干枯虬枝交错如网,皑皑白雪之上,少年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敏敏,你不会瞎眼,也不会死,往后年年岁岁,我会一直守在你身畔。”
寒风散雪入虬枝,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后来太多事,已不如莫敏预料中发展。
她也曾努力修炼晋升,却与夏侯容朝之间的鸿沟却越来越大,甚至她自己都有些不记得是如何与少年渐行渐远,渐无音讯。
直到他猝然死去。
*
“为什么骗我……”莫敏不安地翻了翻身,忽然从梦中醒来。
她侧过目光,发现贺天青仍然将头枕在她的后颈上。
他的手掌将她的腰杆勒得紧紧的,她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莫敏抬手狠狠地将他别到一旁,趁着他没有继续贴上来,从床上立刻起身,她有些口渴,也想出去喘口气。
那梦做得她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其实吧,她也不觉着自己跟夏侯容朝算什么虐恋情深,她虽真心把他当白月光,却心知肚明他没把她一回事。
她只是他九百多年的生命中短短的几载,短短几载他善心大发引导过她习剑修炼,那几载后,他就与她疏远了。
起先是不再前来红梅林中找她,后来是尽管她进入内门,他也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全然当作他不认识她一般。
起初她还有些心理崩溃,宁愿相信他是当了狗血剧男主,被云辇创了才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她发现,他记得她,也知道她是谁,只是懒得同她说话了。
这点莫敏也跟贺天青学得很快,她很快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旧相识,而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师兄。
自仙幽门一别后,六百年间二人再无联络。
她原以为自己早把这段过去解构为简简单单的“白月光”三字,可当她自梦中醒来,站在晚风凛冽的院落中时,还是禁不住呆怔。
她忽然想到了铁牛,想到了贺天青,她有点怀疑自己对贺天青这么好会不会又是对夏侯容朝的扭曲情感在作祟,她又把他当成替身了!
莫敏自知有这个毛病,前世作为妙意尊修,除去那些献媚的脂粉男子,她身边其实也有不少门当户对的上修表达了想跟她卿卿爱爱的意愿。
但那些上修统统在发现她那古怪的替身癖好后逃之夭夭了。
现在莫敏自省了,她决定要痛改前非,可她不得不承认,贺天青跟夏侯容朝真的有些像,一样的绿眼睛,漂亮的脸,其实,连声音也有些像……
像到,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夏侯容朝本尊了。
但夏侯容朝九百寿元便死了,那得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了,贺天青却是一千年前才开始百世轮回的。
时间线对不上,而且,夏侯容朝是高傲自信的天之骄子,贺天青只是个淳朴憨厚的农村青年。
他连话都说不清,跟我意气风发的白月光一个铜板也不相干。
她这么想着,厘清了二人的不同,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她没有把贺天青当成替身,他就是他,是她这一世的夫君,乖巧听话且懂事,就是有点口吃。
风中凌乱的莫敏打算回去继续睡觉了,正要往回走时,忽然看到白衣沙弥认昙从一间染病者居住的屋中走出。
他的右手红乎乎的,上头有好几处抓痕,那白玉般的指尖还滴滴答答地淌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