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瞳卧于深坑底部，一眨不眨。

莫敏悬于高处依然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这天坑狭长的轮廓不像一个自然形成的大坑，倒像，一个眼眶。

那巨瞳镶嵌在天坑中，仿佛北山的一只眼，不，仿佛大地的一只眼。

眼瞳的眼黑以奇怪的规律反复转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当锁定到莫敏身上时，蓦然睁大。

从深坑中传来的话音不断回荡：“我，我见过你！”

这声音听着似乎两人在同时说话，一道声线尖锐一道声线低沉，不似女声亦然不似男声，两重声音再次怒吼起来：“我见过！”

莫敏来不及思考巨瞳这话的意味，她握起手中铁锄正要闪避，“噗呲！”

快，快到她甚至举不起手中的铁锄，从坑底伸出的数百条触手齐齐缭入了高空，其中两条，一条捅穿了她的腹腔，一条将她的右臂劈落。

那渺小的身影于触手丛林中坠落，她努力往旁侧挪移，最终踉跄滚到了天坑边缘的地面上。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右臂与那把铁锄落进深坑。

口中血液不断流淌，双眸光亮渐渐黯淡。

少女躺在血泊中，像一个被折断手臂，千疮百孔的人偶娃娃。

那些触手见她倒地仿佛终于安了心，放缓了速度，密密麻麻的触手在她面前黏合，合为一张血盆大口，慢慢地吞下她的脚掌。

触手吞得肆无忌惮，如同在享受一顿珍馐大餐般缓慢。

“……出来！”莫敏呕出一口血。

正享受珍馐的触手忽然听到上方响起一声龙啸，黏合为大口的触手立刻分离迎击，那自上方坠下的血红巨龙却轰地一声将那些触手砸为黑泥，也将地面砸出一个丈深大坑。

莫敏颤颤巍巍地扶着右臂流血的断口，她自地面站起身。

血龙带起的火焰将坑外的触手纷纷烧尽，可天坑底部仍在不断探出一条条触手。

莫敏喘了口气，她蓦然抬起双眸：“去他的遨遥天地，今日我莫敏便是死在这儿，也要将你这只大眼珠子刺瞎！”

血龙从满是触手黑泥的坑中升腾而起，二者仿佛心意相通般，龙往天坑底部飞去，莫敏纵身一跃，跳上了巨龙脊背。

她脚踩赤红巨龙，随手捡起掉落在崖壁上的铁锄，与那巨龙俯冲向天坑之中的巨瞳。

巨瞳放肆狂笑着：“哈哈哈哈哈哈！便来送死！便来送死！千年前我杀你，千年后我亦可杀你！”

断落的右臂仍血流不止，莫敏的双瞳却瞪得满是血丝，巨龙劈开一条条上升的触手，莫敏的身体也灵巧得诡异，她精准地躲开了每一块乱石与每一条触手。

她的眼里只看得到那天坑中的巨瞳，只看得到手中的铁锄，忽然，那幽深瞳仁战栗了下。

“孽畜。”

风轻云淡的一声后，巨瞳竟蓦地闭合。

莫敏也因这声“孽畜”猝然陷入眼盲，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眼前只有一片苍白，她紧绷的神经就如被无形的力量冲垮了一般，她坠了下去。

可她并不知自己坠向了哪个方位，是火龙的身上，抑或是茫茫的坑底。

我大抵是死了，大抵是死无全尸。

她这么想着，就开始了临死的走马灯，一幕幕的景象在那苍白的背景上浮现。

“放手！这渊太岁疯魔强悍，若再不放手，你也会死！”

少年朝她不断呼喊，那是贺天青，他的身体被漆黑长手卷起，脸庞笼罩着迷雾，少女却无所畏惧地斩断长手，带着他一同逃离那山林中的天坑。

不一会儿，她看到少女挑着两桶水奔上了山头，少女看向那端坐在院中石阶上手握玉箫的少年，他问她：“你一个人住吗？”

“以前不是，以前，我有个师傅，她说要带我去修域参加宗门试炼，她说我很有灵根很有天赋，诸如此类来着。”

“后来呢？”

“后来师傅被妖怪杀死了，我就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了。”

“那你孤单吗？”

“有什么可孤单的？这里没人吵我，我自己种地，吃吃野味，也能养活自己。”

少年淡淡一笑，却听少女道：“不过，我还是想去修域。”

“为何？”

“我想修仙，我想学习法术。”

“为了降妖？”

“为了往后，可以保护更多像我师傅那样的人。”

少女一语落罢，少年怔然，他缓声道：“好，我带你去修域，我带你去修仙。”

“当真？”

少年笑道：“自然当真，不过，我有位长辈十分严苛，此事万不能教他知晓。”

原来……我是这么去往修域的吗？

被贺天青带到修域，弄不好，还是他带我到的仙幽门，可我将他全然遗忘了，也连带着忘了凡域的那位师傅……

眼前出现了更多画面，一个朝她走来的白发男子，这个人的脸莫敏似乎在哪里见过，作为一个修士，他堪称苍老，眼角竟然有一丝丝的细纹。

奇怪，她怎么会知晓他是修士？

白发男子道：“孩子，你本与他不是同道人，倒不如就此忘了他。”

“大叔，你是说贺天青？”

“他非你口中的贺天青，也并不叫贺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