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深谷的浓雾,艰难地照射进山洞的入口时,外面的暴雨已经彻底停歇,只剩下树叶上残存的雨滴不断滴落的清脆声响。
谢临川率先从昏睡中醒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因为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察觉到了异样。
不再是那刺骨的严寒,而是一种令人四肢百骸都感到熨帖的、甚至有些发烫的柔软。
鼻尖萦绕着的,不是诏狱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不是雨后泥土的腥味,而是一股极淡、极甜的脂粉香,混合着少女独有的、清新的体香。
谢临川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一截雪白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天鹅颈。
而他此刻,正以一种极度占有、极度依恋的姿势,将脸深深地埋在这个女人的颈窝里。
他的双臂紧紧地箍着她那不盈一握的楚楚细腰,两人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共鸣。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怀里那个熟睡的女人脸上。
是苏宝音。
她似乎累极了,睡得很沉。那张平日里总是戴着伪善面具的脸庞,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显得异常恬静。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泥污,红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谢临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脖颈上那根正在微微跳动的颈动脉上。
那么脆弱,那么纤细。
只要他伸出手,只需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他就能毫不费力地折断她的脖子。
只要她死了,昨夜他所有的狼狈、脆弱、甚至那些不该有的梦魇,就都会成为永远的秘密,被彻底埋葬在这片死谷之中。
他的右手缓缓从她的腰间抽出,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一点一点地、如同死神般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温妩那脆弱的脖颈。
可是,当他的指腹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脉搏跳动时,谢临川的手,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一股强烈的、名为“不舍”的情绪,犹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杀意。
他在不舍什么?
谢临川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剧烈的情绪挣扎。
从小到大,他被整个侯府赋予了最沉重的期望。
父亲要求他文武双全,教导他对待敌人要狠若豺狼。
他不是没有向母亲求助过、哭泣过,可换来的,永远是母亲流着眼泪将他推回冰窖,出卖给父亲的结局。
结果自然是更加严厉的一顿鞭笞。
慢慢地,他的心真的变成了冰块。他变得冷漠无情,变得和父亲一样重规矩、守古板。
但是,温妩出现了。
就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江南商户女,像一颗不安分的石子,猛地砸进了他那潭死水般的生命里。
谢临川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自她出现以来的一幕幕。
在长街上,她被他当街斩杀逃奴的血腥手段吓到,鲜血溅了她一身,她却敢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对他发脾气,质问他“逃奴便不是人吗?”。
在湖心亭里,被他用生死威胁,她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卑躬屈膝,低眉顺眼,那份在侯府里步步为营的求生欲,坚韧得令人心惊。
在内宅里,即使知道谢承彦心里没有她,她却做尽了付出之事,甚至不惜以血入药,硬生生让谢承彦那个瞎子对她回心转意、愧疚难当。
她明明是一个心机深沉、为了复仇和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却能在海棠树下,对萧执衡那个蠢货,露出那样纯粹、那样毫无防备、那样明媚如春阳的笑容?
谢临川的手指顺着她脆弱的颈动脉缓缓向上,轻轻摩挲着她精致的下颌线。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极力逃避的事实——自从温妩出现,他的心绪便从来没有停止过波动。
他为了她,在长公主府出手解围,在马车坠崖时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深渊。
他甚至为了她,做出了无数件超出他那冷血本性的事情。
他之前其实隐隐感觉到了,只是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让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原来,他在很早之时,或许是长街上的那一眼,或许是湖心亭里的那一局棋,就已经被苏宝音深深吸引了。
后面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讥讽、所有那些所谓的“看透她的虚伪”,不过是他那可怕的嫉妒心在作祟!
他嫉妒!
他嫉妒自己的兄长谢承彦,明明什么都没有付出,却能被温妩那样温柔以待、掏心掏肺,而他谢临川,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到过这样的全心全意。
他嫉妒萧执衡那个毛头小子,只用了一包糖糕,就能得到她那毫无修饰、足以颠倒众生的笑颜。
而她对他呢?
她甚至都不愿给予他几分真心的好颜色。
面对他,她永远是那副戴着完美面具的温顺模样,眼底藏着的,永远是警惕、算计与无休止的演戏。
说来说去,他谢临川不过是恨!恨温妩为什么不对他好!恨她为什么把所有的温柔和真实都给了别人,唯独将最冷漠、最虚伪的一面留给了他!
“承认吧,谢临川。”
他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虐般的妥协。
昨晚,当他深陷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冰窖梦魇中,濒临绝望崩溃的时候,是耳边飘来的那首江南歌谣,驱散了他所有的痛苦记忆。
那个紧紧抱着他、用体温驱散他寒冷的女人,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舒适。
那是他幼时怎么哀求母亲、怎么讨好父亲,都没能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