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视线相接的刹那,顾川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没有猝不及防的错愕,没有藏不住的心疼,没有片刻迟疑的动容,更没有久别重逢的涟漪。
只剩极致的平静,和彻骨冰的陌生。
他极快收回目光,神色淡漠疏离,眉眼冷冽无温,仿佛眼前与他对视的女人,不过是街边匆匆路过的无名路人,是他全然不识、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无问候,无停顿,无动容,无半分旧情牵绊。
为斩断心底所有牵绊,为强行压下翻涌的躁动与愧疚,为守住对亡妻的忏悔与忠贞,他选择了最残忍、最决绝的方式——抹去所有过往,假装从不相识。
苏曼心口骤然一紧,密麻的酸涩与剧痛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尽数发凉,窒息般的痛感牢牢攫住她的心脏。
可她太懂他了。
懂他的隐忍克制,懂他的怯懦逃避,懂他身不由己的疏离与决绝。
于是,她心甘情愿配合他演完这场无声的戏。
她强行压下眼底汹涌的眷恋,敛去满心委屈与剧痛,缓缓收回目光。眉眼温顺,神色平静,刻意摆出一副全然漠然、素不相识的陌生模样,不露半分破绽。
一扇敞开的店门,隔出两个世界。
两人遥遥相对,咫尺距离,却形同陌路,毫无瓜葛。
空气里弥漫着客气,极致的疏离。客气得残忍,疏离得刺骨,生生割裂了所有过往深情。
短短数秒的对视,漫长煎熬得耗尽了她半生积攒的所有力气。
苏曼不敢多做停留,生怕眼底紧绷的情绪骤然崩裂,生怕自己演不好这场陌路的戏,最终拖累他、为难他,加重他的罪孽与煎熬。
她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潮湿与破碎,脚步平稳不停,神色淡然自若,体面克制地从茶馆门前缓缓走过。
脊背挺直,步伐从容,从外人看来,无半分异常,无半分失态。
直至走出茶馆范围,避开那道沉静淡漠的光,脱离他的视线。
在下一秒,在无人窥见的街角,在转身错开的瞬间,苏曼所有的坚强、所有克制、所有体面伪装,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整片视线。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砸在素净的衣襟之上,温热灼人,滚烫得伤人。
她死死咬紧下唇,用力屏住呼吸,不敢溢出半点呜咽哭声,不敢惊动任何人,更不敢回头惊扰那个故作冷漠的人。只能任由泪水肆意决堤,任由心底翻涌的剧痛肆意蔓延、吞噬全身。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挖空一块,空荡的冷风呼啸灌入,寒凉刺骨,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几乎无力站立。
这世间最残忍的别离,从来都不是从未相遇、从未拥有。
而是明明曾十指紧扣、彻夜相拥,曾共渡风雨、彼此救赎,曾窥见彼此最狼狈、最脆弱、最真实的模样,曾拥有过世间最极致、最纯粹的柔与偏爱。
却要在转瞬间,尽数收起满腔情,彻底抹去所有滚烫过往,硬生生装作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曾经有多滚烫炙热、亲密无间,此刻的陌路相对,就有多冰冷刺骨、残忍剜心。
从未拥有,是半生遗憾,浅浅淡淡,终会释怀。
拥有过后再被迫假装陌生,是凌迟,是反复拉扯、无药可解的终生煎熬。
老街风软依旧,午后暖阳如故,茶馆袅袅茶香从未更改。
只是从此,世间再无彼此救赎,再无双向奔赴。
只剩两个心意相通、深爱入骨的人,隔着万千滚烫过往,隔着一身无解罪孽,硬生生演一场永不相识的清冷戏码,熬一场岁岁年年、无药可解的刻骨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