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费心。”
顾川淡淡应声,嗓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喜怒。心底所有的暴怒、心疼、不甘与恨意,都被他强行死死压制。他无比清楚当下的处境,也清楚林哲的险恶用心。
他不能冲动,不能失态,更不能落入林哲的圈套。一旦他动怒、失控、言语失当,就会彻底坐实林哲心底的所有揣测,不仅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更会连累苏曼,让她回去之后承受更严苛的管控、更惨烈的报复。
哪怕当众受辱,被人刻意拿捏软肋、步步打压,他也只能咬牙隐忍,不动声色。
见顾川始终沉静克制、不露破绽,林哲愈发得寸进尺,眼底的笑意更深,话语也变得愈发刻薄尖锐,句句挖坑设套。
“其实我一直挺佩服顾老板的。”
“守着一间老旧茶馆,守着故人遗像,孤身一人过了这么多年,还能一直沉得住气。只是我始终觉得可惜,大好年华,本该大展拳脚,偏偏把自己活成了无欲无求的苦行僧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顾老板看着清心寡欲、无所执念,背地里的心思,倒是深得很,是吗?”
明着是调侃顾川的人生状态,暗着是点破他深藏的心事。林哲目光死死锁定顾川的眉眼,不错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动,一心想从他的微表情里捕捉到半分破绽,坐实两人的纠葛。
面对这番刻意刁难的试探,顾川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不躁不怒,唯有桌下垂落的手掌,悄然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转移紧绷的氛围,顾川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给对面的林哲斟茶。壶中茶水滚烫,轻微晃动间热气氤氲。
连日以来积压的愧疚、深夜无法入眠的煎熬、当下被当众羞辱的憋屈、看着苏曼局促煎熬的心疼,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叠加,彻底击溃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的指尖,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失控,滚烫的茶水偏离杯口,顺着青瓷杯的杯沿缓缓溅落,落在古朴的木质茶桌上,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动静并不大,放在寻常场景里微不足道,但在这片死寂沉静、落针可闻的茶馆里,格外清晰刺耳。
顾川的动作骤然停滞,周身氛围彻底僵硬。
下一秒,身侧响起林哲低沉绵长的笑声。笑声很轻,并不刺耳,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阴鸷,以及猎物入套的笃定与得意。
“顾老板,手抖什么?”
林哲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穿透顾川的伪装,锁住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所有情绪。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晰,每一句话都带着极强的深意。
“不过是坐下来聊几句拆迁的琐事,聊聊你的切身利益,你何必紧张成这样?”
林哲没有直接点破两人的纠葛,却字字句句都戳中核心,看似随口问询,实则彻底撕碎了顾川所有的伪装。
一杯溅落的茶水,一次细微的指尖失控,彻底打破了顾川完美的隐忍状态,也证实了林哲所有的猜测。
桌下,苏曼的指甲掐得更深,掌心的皮肉几乎被彻底刺破,尖锐的痛感蔓延全身,让她四肢发麻。她静静看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看着顾川强行克制却依旧暴露的失态,看着林哲志在必得、掌控全局的阴狠笑意,心底一片冰凉。
她无比清楚,这场无声的暗战,他们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所有的刻意克制、所有的刻意疏离、所有假装陌路的隐忍,在林哲步步为营的逼迫、层层递进的试探之下,终究不堪一击,彻底藏不住心底那段根深蒂固、从未消散的牵绊。
茶馆内的茶香依旧萦绕,室内温度平和,暖意融融。可三人对峙的狭小空间里,早已寒意彻骨,杀机暗涌,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已然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