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雨日复一日落着,雾气常年笼罩山林古镇。镇上的生活节奏固定,日出雾起,日落雨落,家家户户按时作息,街巷里的烟火平淡且规律。苏曼在这片山里住得越久,外在模样越是平和,日常起居、待人接物,都和镇上普通妇人别无两样。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苏曼便起身开门通风。她拎着水桶清扫客栈院落,打理墙边栽种的花木,修剪枝叶,清理杂草,把庭院收拾得干净整洁。天亮之后,零星游客会陆续出门,有的在院中小坐,有的准备登山,苏曼守着前台,登记入住、解答问询、收拾客房,做事有条不紊。
白日里的她,神态松弛,举止温和。邻里路过串门,游客驻足闲谈,她都耐心回应,语气平缓,神色淡然。旁人看她独居深山,守着小店,陪着女儿安稳度日,都只当她早已放下过往,安心在山里过日子。
没人知晓,她选择扎根青城后山,不是释然,是躲避。
从成都搬出的那一刻,她就刻意切断了和那座城市的所有联系。她不再翻看城区的消息,不再打听老街的近况,不往市区方向走动半步。但凡游客闲谈提起成都、提起旧街改造、提起城区新貌,她都会默默移开视线,手上不停做事,刻意避开所有相关话题。
这天上午,雨暂时停了,山间雾气散开大半,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山林间。客栈院里光线透亮,空气清爽,不少留宿的游客坐在檐下休息闲谈。两对自驾过来的夫妻,靠着藤椅喝茶,聊着沿途的见闻。
“这次回成都变化真大,老城区全部推平重建了。”一个男人端着水杯,随口说道。
同行的女人接话:“以前那些老巷子彻底没了,现在全是新楼盘和商业街,看着热闹,就是没了以前的味道。”
“城市本来就要更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很正常。”
几人的闲谈声音不高,清晰飘进苏曼耳中。她正蹲在院中整理花盆,指尖捏着花枝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蹭过嫩绿的叶片,力道不自觉加重。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垂着眼继续打理花木,只是肩线微微绷紧,呼吸慢了半拍。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和平常无异,可心神早已乱了节奏。
游客口中的崭新繁华,是她全部过往的彻底消亡。曾经承载她所有相遇、相守与等候的街巷,彻底从土地上消失,被崭新的建筑与人潮覆盖,再也寻不到半点旧日痕迹。
有人看着整洁的院落,转头看向苏曼,随口搭话:“老板娘是本地人吗?一直住在山里?”
苏曼直起身,抬手拍掉掌心的泥土,神色平静:“不是,外地过来的。”
“山里清净,比城里舒服多了,不用挤闹市,不用赶节奏。”男人笑着感慨,“住在这边,应该早就看淡城里的那些旧东西了。”
苏曼淡淡应声,没有多言,转身走进屋内收拾茶具,避开了这场闲谈。她不敢看淡,也不能看淡。从前老街还在,花店还在,她哪怕只剩思念,也有具体的地方可以回望。如今旧地彻底翻新,所有痕迹尽数抹去,世间再无一处实景,能印证她和顾川真切存在过的过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软肋。只要踏回蓉城,看见焕然一新的街巷,看见取代旧时光的热闹人烟,她多年强行维持的平静,会瞬间崩塌。她这些年躲在山里熬出来的安稳,会被彻底击碎。
所以她只能逃。躲进这片群山环绕的古镇,靠着与世隔绝的清净,避开所有触景生情的可能,把自己封闭在无尽的雨雾山林里。
白日的喧嚣褪去得很快。午后游客陆续出发登山,街巷恢复安静,邻里各自归家准备晚饭。炊烟顺着瓦房升起,淡淡烟火气漫过整条老街,家家户户的锅碗声响、孩童嬉闹声零星传来,满是踏实的人间日常。
苏曼做完晚饭,陪着念川在院里吃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氤氲,碗筷轻碰的声响细碎温柔。念川胃口很好,低头认真吃饭,偶尔抬头和她说几句学校的小事。
“妈妈,明天老师带我们去后山采野菜。”念川扒着米饭说道。
“路上跟着老师,别乱跑,雨后山路滑。”苏曼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眼神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