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包，在斜阳下的荒石滩上，柳玉京看见了一个少年，一个长得跟亦如空有九成相像的少年。

少年破衣短衫，看起来像是在这片土地上磋磨已久。

在他脚下泛红的土地上，十数人横七竖八倒成一片，那少年正在其中，弯腰俯身，一个个查看那些人的情况。他身形灵动，动作敏捷得像是某种野兽。

柳玉京不想承认，看见少年的那一刻，他心中竟然冒出一丝见到亲人般的安心之感，虽然他柳玉京其实没有过亲人，但那想必就是这种心情没错。

他朝前奔了几步，恨不得抱起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了很多的亦如空，开心地转上几圈。

然而，柳玉京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这才看清楚，这个少年“亦如空”，并非在关切那些倒地之人，也根本不是在查看他们的情况，而是拿着一柄锋利的弯刀，正在对那些半死不活的人挨个补刀。

但凡是还在喘气的，他就上去朝那人咽喉狠狠割上一记，任鲜血汩汩而出，湿透滚烫的砂石。

此情此景，看得柳玉京倒抽一口凉气。

听见动静，少年刷地转过脸来，定定看了柳玉京一阵，忽而露齿一笑，瘦削的肩膀压低，摆出个准备冲刺攻击的姿势。

柳玉京一愣，被那刺目的嗜血的灿笑，彻底震慑住。

这好像不是外头那个亦如空，他才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感慨，因为少年已经握着染血的刀，朝着他飞快地冲了过来。

柳玉京转过身，拔腿就跑。可惜他近日来缺水少粮，只吞过几只沙鼠、几条蜥蜴，又没有妖力为继，以致于脚步虚浮，逃命时也是力不从心。

想他柳玉京堂堂大妖，而今竟被一个毛头小子追得如此狼狈，也实属妖生一大不幸。事到如今，只能庆幸金风娆那妖婆没看见这一切，否则不知道要笑话他几千年。

没逃出多远，柳玉京便被少年从身后撞翻，狠狠扑倒在地。

刀尖在脖子里划来划去的时候，柳玉京快要绝望了，但看着那张居高临下、有八九分熟悉的脸，他又觉得还能打个商量。

“亦如空，究竟是不是你？你别装了，别耍这些把戏，莫要吓唬我！咱们齐心协力，抓紧出去才是正经！”

少年手中的刀顿了顿，他垂着眼帘，歪头打量柳玉京，忽而伸出一只手来，在柳玉京脖子后头来回摸了摸。

也不知他摸完后确认了什么，竟忽然松了力气，放开了柳玉京。

柳玉京连忙爬起，惊疑地盯住对方：“亦如空，真的是你？你怎么变小了？”

那少年摇头：“不是我，我不叫你刚才喊的那个名字，我叫应无怖，可怖的怖。”

“应无怖？什么鬼名字？”柳玉京困惑，“你是不是已经被这幻境迷惑了，忘了自己是谁？”

少年不理他，转身往回走，看样子是要继续料理那一堆死人。

柳玉京抬手摸了摸脖颈：“如果不是你的话，你干嘛不杀我？你就是认识我的，别装了。”

少年头也不回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只知道杀你没用，你脖子后面没有烙印，不是我的猎物，你滚吧。”

柳玉京没有滚，他跟在少年身后，一路跟到那堆尸体旁边，想看看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在少年警告的眼神中，柳玉京翻过一具尸体，拉开对方的后衣领查看，看见一个骨头形状的烙痕。又翻看两具，也有同样的印记。

“唔……看来你说的好像是真的。”柳玉京苦恼道。

少年歪着嘴角一笑：“虽然我杀你没用，但是不代表我就不会杀你，有的时候，人就是会干一些没有用的事。”

柳玉京唉声叹气道：“我很认同，真的，唉，我觉得我现在就在干没有用的事。”

少年冷冷道：“你还不走？不要在我的狩猎场里乱转，找死。”

柳玉京道：“我不太想走，我最近过得很是凄惨，吃不饱喝不够睡不好，你看看我的嘴皮，是不是干得要命？我的蛇皮快要彻底干裂了，但我看你面色红润，唇色鲜红，显然是有在此地求生的法门，你教教我行不行？”

少年明亮的眼睛转了转：“我凭什么教你？”

柳玉京道：“你看，你杀了这么多人，是不是要挨个查验？是不是要掩埋或是焚烧？这些杂事我可以帮你做，如果你还要猎杀有这种烙印的人，我还可以帮你去找到他们，怎么样？两个人做这些事，总比一个人轻松些。”

少年似乎思考了一阵，上下打量柳玉京几眼，忽然微笑道：“我可以考虑，不过，你要先做一次给我看看，我要看你做得如何，再考虑要不要雇佣你。”

柳玉京道：“好，要我做什么？挖坑还是烧火？”

少年摇摇头，在金灿灿的夕阳里，将金闪闪的刀递过来，扬起下巴道：“用这把刀，帮我将他们的骨头，一根根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