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空睁开眼,幻境之中的种种皆尽消散,荒原、宫殿、壁画、血腥,皆归于虚无,眼前是一片寂静的混沌,还有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等玉貌朱颜,自是玉幽奴。
亦如空收回心神,朝他一笑:“好久不见。”
玉幽奴一愣,愈发靠近,直贴在他鬓边,轻声道,“你真是聪明,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通关之法,其实是成功飞升,找到神谕壁画中的谜底,你竟也能凭空猜出来。”
对于这魅惑之神的引诱,亦如空全无反应,只是淡淡道:“我并未猜到,只是愿意从善如流罢了,你既然划定了那般庞杂的规则,我若不顺应你的安排完完整整走上一遭,又岂非是辜负了你的良苦用心?”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玉幽奴眸色幽深,以指抚摸亦如空的脸,仿佛在赏玩什么奇珍一般。
亦如空侧脸避开对方的触碰,将手探入袖中,从中摸出条青虺来,那正是柳玉京所化的长虫,眼下只像条死蛇一般,毫无动静。
“比之于我,他还剩下几十年,不知你又为他留了什么难关?”
玉幽奴眼眸转动:“这百年幻境,主角是你,他只是捎带而已,我不会为难他。”
亦如空默默,心中回想着进入幻境之前的种种细节,随手将无知无觉的蛇盘成圈,塞回袖中。
因为这一遭多出太多记忆,平添许多年岁,那些本该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如今却已像是陈年旧事。
细细翻阅过记忆深处,想到一处时,亦如空立刻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从其中出来之后,他会变一副样子,对我态度恭谨、言听计从,若真能让他发生如此变化,那剩下的时间里,想必还有玄机?”
“你竟记得这般清楚……”玉幽奴幽幽道,“他现在的确正在经受一些磨砺,内容你无需知晓,只要享受结果就好,就当作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若他未能守住神识,输赢又该如何算?”
“不会影响你已胜出。”
亦如空沉默片刻:“你对我这般好,叫我如何忍心杀你?”
玉幽奴闻言无甚反应,反倒笑意加深:“不必舍不得我,如果非要弥补,那只消同我共赴一回极乐便是,我猜,你一定还未曾尝过那种滋味吧?”
亦如空直视玉幽奴的瞳孔:“我在此事上毫无修行,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玉幽奴道:“在你元神离体之际,我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你周身,如此一副躯壳,生得样样都好,怎的偏像是修了无情道一般,不开情窍?唉,委实浪费。”
“不知你这浪费之说是如何计算,但就我而言,若要找出一些浪费时间的事情,你现在想要同我做的,恐怕是其中之最。”
“更何况——”亦如空神色不变,“比起我,你分明更想同那位被困石室的神明,不是吗?”
玉幽奴笑色渐隐,息声打量亦如空半晌,忽然道:“你知道么?我以魅惑之术见长,甚至因此被提拔神格,但我看你时,只觉你惑人心神的本事,更在我之上。”
“虽然在你看来是夸奖,但在我听来,实在毫无道理,全无依据。”
“你不懂,”玉幽奴意味不明道,“你越是做出这副无情的样子,有心之人只怕越是欲罢不能。”
亦如空有些厌倦这个话题,眉心微褶,还未及说话,忽地袖中一胀,碧光闪过,一道人影凭空显现,隔在亦如空与玉幽奴之间。
自是那蛇妖柳玉京,他稍晚亦如空半刻,此时终于自颠倒梦境里拾回元神。
亦如空顺手将他一托,却换来一阵裂骨剧痛。
他垂眼去看,只见自己好心支撑对方的手腕,已被恩将仇报狠力一抓,想是大妖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纵使亦如空也有些吃不消这劲头。
这蛇妖此刻气势凌厉地半跪着,一手撑地,一手紧攥亦如空的手腕,表情复杂,辨不清是恨是怒。
亦如空将那神色看在眼中,眸光略沉,眉心收紧。
玉幽奴只含着几分玩味的笑意,默默起身退后,似乎等着看好戏上演。
亦如空皱眉,另一只手探至柳玉京心口处,暗暗催动灵力。
“醒醒神,此刻是在现实中。”他口中提醒,心下计较,若是柳玉京当真性情大变,不受控制,那恐怕只能下一狠手,让他回到蛇形,好好睡上一觉了。
好在柳玉京神色一懈,凤眼里阴沉幽暗的神色稍稍淡去,终于恢复几分正常。
蛇妖松了手劲,别开视线道:“方才的幻境之中,我遇到我那最恨之人,正想上前痛打一顿,他竟变作你的样子……我只是一时浑噩,未能反应过来。”
亦如空活动一回手腕,不咸不淡道:“哦,这倒是稀奇,我还以为你最恨之人,本就是我。”
柳玉京罕见地没有回嘴,他目光低垂,像是瞥见什么不可思议之物,定定看向自己的右手,陷入失神。
亦如空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一看,亦沉默下来。
蛇妖那处被忘尘椎烧熔残缺的小指,竟如在颠倒梦境中荒野上所经历的一样,已被复原如初。
玉幽奴仿佛看透二人所想,立在一旁笑道:“你们真当颠倒梦境只是幻境?”
亦如空抬眼看他:“难道,那竟是真实存在,是另一时空?”
玉幽奴悠悠道:“依照其中的规则,你飞升成功那一刻,幻境便已非幻境,而入神境。”
“神境……”亦如空重复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柳玉京听见玉幽奴的声音,却像是找着仇恨的源头一般,方才那股幽深凌厉的气势再度涌上来,他长身而起,侧首盯住玉幽奴,口中对亦如空道:“我想起来了,你不是拿到一柄可以斩神的刀么?我们已经玩过那破游戏,是不是该斩神了?”
“总要选个万全之机,”亦如空道,“我在这里结识一位朋友,答应要给他的东西,险些忘了,我得先交给他,再……”
玉幽奴打断道:“打打杀杀的事,可否稍后再说?我方才突发奇想,想送你一个礼物。”
亦如空看他:“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