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玉幽奴将要再次见到应舍。那个已经坠落的,被镇压在巨石墓碑之下的神明。
他很快就要知道,从来就没有苦寻,没有渴慕,只有褫夺、镇守,这是早早就计划好的阴谋。
玉幽奴不敢见他。
他不能见他!
唯有带着尚未彻底归还的神力死去,才能叫一切暂停。
“拔刀!”玉幽奴朝着那个闯进此地,心志比曾经的无上神还要莫测的不速之客,半催促,半请求地喊道。
“你想赴死?”那不速之客微微凝眉,手上倒是从善如流。
他手掌一个收放,原本隐匿袖中的金蛇斩神刀,铮然显现在掌中。
见他目中确无任何犹豫,对杀戮也并无丝毫抗拒,玉幽奴竟感到些许欣慰。
他闭目迎上,等待着亦如空掌心的刀刃刺穿他的胸膛。
此时,却变相横生。
一道身影猛然冲撞而来,生生将亦如空掌中的刀刃撞偏了方向。不是旁人,竟是柳玉京。
他本来安静地立在亦如空身侧,此时不知怎的突然发狂,飞扑而出,抱住亦如空右臂。他死死盯住那柄金刀,眼中泛出赤红。
“住手,住手,不能……”柳玉京红着眼低喃,嗓音嘶哑,意味不明。
这番变故突如其来,叫亦如空与玉幽奴俱是一怔,本该顺利完成的一记杀招,竟被这蛇妖横插一脚打断。
玉幽奴在不远处停住身形,漂浮于半空,看向柳玉京。
他骤然想起什么,缓缓道:“啊,对了,我怎么忘了你是……”
玉幽奴的声音戛然隐默,一个关于蛇妖来历的秘密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发的什么疯?”
亦如空皱眉,挥臂震开柳玉京。蛇妖仍是不依不饶,低吼一声,眉心戾气爆发,似要再袭。
奇怪,这蛇妖就算再不着调,也不会这般没谱,在此时生出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要去护玉幽奴性命。而且,他的神色实在太过异常……
亦如空心念一转,心中猜测,根源只可能是他独自经历的那段颠倒梦境。在那幻境里,玉幽奴必定对他的意识动过一些手脚。
虽不清楚个中缘由,但眼下是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亦如空顾不得多想,只能驱动咒印,让蛇妖暂化原形。
做完这些,他复又转回身来,望着玉幽奴,手中刀尖轻轻晃了晃:“管教无方,见笑了。我们继续?”
经过这番打岔,玉幽奴反倒恢复几分冷静,讪笑一声道:“好无情啊,你恐怕是千百境界之中,唯一一个对我毫无怜惜,说杀就杀的人。”
亦如空指指眉心:“你不久前才对我动过杀心,险些叫我死在此处,死得千疮百孔,你既这般对我,我自然要回报一二。”
“……真想不到,竟是个如此记仇的……”玉幽奴低讪一声,回身看一眼犹在崩落的石碑,又转回来,凝视亦如空。
亦如空看清他神色,问道:“怎么?你又不迫切着要死了?”
“因为我忽然想到,我还有机会,还有一个方法未试。”玉幽奴定定地注视着亦如空的眼睛,认真道,“我把神力给你。”
“什么?”亦如空蹙眉。
“他不能拿回自己的力量,绝不能……而你——”玉幽奴道,“在颠倒梦境里,我已见识过,你能再次成神的,你可以拿走这神力,让这里变成你的神界。”
似乎是觉得此言荒诞,亦如空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玉幽奴叹道:“这是我想到唯一的办法,不管行不行,总该试一试。”
话罢,他捏诀引动体内神力,引发一阵水波动荡。但这显然是一件无比费力的事情,不多时,玉幽奴面上便涌现出难以掩盖的痛苦之色,周身开始颤抖。
亦如空看他做着徒劳的努力,忍不住提醒道:“何必白费力气,这似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推让的东西……”
他在轰隆碎裂声中看向玉幽奴身后:“……而且,为时已晚,神力真正的主人,似乎已经苏醒了。”
轰天巨响犹如惊雷,石碑彻底崩碎。
血浪止息后,血雾犹在。在那红雾之后,只余一道人影,静静地立在乱石血河之中,远远望去,有几分寂寞。
远望人影虽单,却有难以言述的气势隔空而来。那冲击像是一阵极快的风,叫亦如空的发丝衣袍朝后飞荡而起,周身泛起微寒。
亦如空觑起双目,握紧手中金光。不知为何,掌中的金蛇斩神刀忽然震荡起来。
他左手长指捋过刀身,捏住嗡嗡震颤的刀尖,抑制住那恨不得脱手而出的蛇形弯刀。
看看已成满地乱麻的藤山木,又看看落在血水中晕头转向的柳玉京,亦如空在心中微微一叹。
他抬眼,望向身形僵硬的玉幽奴,还有远方步步迈近的应舍。
但愿今日,要破此界,我只需斩一神——
不管是你们之中的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