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夸奖,”柳玉京道,“不过……”
“不过?”
“唉,也没什么,只不过其中那个女人,那只金翅鹫,她与我算是有点交情,我不是在意她死活啊,只是我有疑惑未解,有些事还要过问她,所以……”
藏六微微眯起眼睛:“我明白,我会为你留着她的命。”
柳玉京笑起来:“好兄弟,你对我确实不错。”
藏六道:“走吧,开始补丹之前,我带你去看看他们。”
说罢,他一挥彩袖,收了眼前幻化的障门图景,辟出一条通道,引着柳玉京朝巨石坛的后方走去。
···
用来窥探观察的幻景消散,但障门内的折磨还在继续。
亦如空被围困在酒液里,烈酒蚀骨,灼痛加身,持续不断的痛楚在周身游走,根本无处可逃。
他缓缓挪动着,以身体摩挲感知液体的边界,渐渐勾勒出所在之地的形状。他猜测,自己是在一尊酒坛的内部,他尝试着去撞破坛壁,反复失败之后,明白这样只是徒劳。
渐渐地,连游动也变得艰难,他似沉醉似晕厥,意识逐渐涣散,只有身体的刺痛绵绵不绝,针尖般刺入脑中。
也就是这时候,枯竭的记忆,竟开始有了复苏之象。
亦如空看见了一些完全陌生的回忆画面,白云苍茫的天山云巅,广阔无际的玉京宫阙,羽衣飘飘的仙人。
他望着这片风景发呆,恍惚间,看见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挡住身后的琼楼玉宇。
亦如空看清不这人的样貌,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看见对方雪白长须半遮下,一开一合的嘴唇。
他似乎在呼唤自己,是名字?或是其他称呼?
亦如空仔细分辨着对方嘴唇的动作。先是轻微张嘴,然后微合,相当简短的两个音节,所唤的,并非亦如空,也非应空。
应是一个极其简短的名字,但他始终难以分辨。
他迷失在模糊的记忆里,灵魂飞在白云流瀑之间,飞跃云海玉阁,飘入一处巍峨殿门。接着,他看见一只丹炉,丹炉旁,还有两个童子在摇扇拂风。昏昏欲睡的童子一边摇扇,一边闲谈,声音并未传来半分。耳里听见的,始终只有液体涌动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像是隔着水雾,看不分明,听不真切。
亦如空浑浑噩噩,迷失其中,沉浸一段时间,又会骤然清醒过来,清晰地感知着周遭的黑暗与冰冷,感知着每一处鳞片缝隙间传入的痛楚。
这是漫长的折磨,他根本无力自救,全然不知过去多少时间,更不知一切还将持续多久。
他时而意识清醒,时而因为连绵的疼痛而昏聩,陷入走马灯似的回忆。大多是完全陌生的记忆,理不清头绪,辨不明源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亦如空只能用眼下这具妖丹都没有的普通蛇躯,努力淬炼意识,他收拢心神,凝神定力,拼命稳住元神。
这样的尝试似乎有用,渐渐地,他从只能短暂恢复思考能力,到慢慢延长清醒的时间,到后来,终于能够在这样恶劣的处境下,保持较长时间的神思清明。
他必须保持清醒,好理清一些思绪。
亦如空确定,那些纷杂的记忆,的确是属于自己的,是记忆封锁内掩藏的内容,就像他曾经找回的那部分记忆一样。
不同的是,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记忆回归识海的触发缘由,似乎跟他原来设想的不一样。
曾经,亦如空以为那是因为毒素侵蚀,就像赤虚蛇毒,或是藤山木的藤毒,都曾让他获得短暂的记忆动摇,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做出了浅显的归因,将其归功于毒,甚至不惜以身试毒,唤回一丝记忆。
眼下,酒只是酒,其中并无毒素,但他依然获得了记忆回溯,或许是因为眼下所处的境地,又或许,根本就只是因为疼痛。
对,疼痛。为何许多毒都能刺激记忆?为何毒明明伤不了自己性命,赤虚蛇毒刺激记忆的功效,还能矛盾地发挥作用?错了,大概并不是毒,而是中毒带来的痛苦。
或许忍痛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太稀松平常的事,这便导致他总是忽略中毒时的疼痛。
如果可以,亦如空真想笑一笑。真是大意,竟无视了最浅显易见的东西。
还好,辨明这一点,接下来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只是,身在如此怪异的处境下,虽然有难耐的痛楚加身,成功触动一丝封锁,但获得的碎片实在太过模糊杂乱,很难得到有用的信息。
作为一条没有灵能、没有手脚的蛇,他连想为自己的痛苦加注,好用来验证猜想,都做不到。
当务之急,还是要想一想,该如何脱离眼前的困局。
亦如空脑中冒出荒诞又似乎合理的想法——难不成,他要在这样的境地中,以此身躯,修炼到结出妖丹,直到能够破坛而出?
就算可行,可若是要耗去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呢?
意识到多想无用,他只能摈弃杂念,按照这个想法,去凝神结丹。
甚至,他要一边忍受疼痛,一边主动抑制那些杂乱记忆的出现。尽管那本是他努力找寻的东西,但现在时机不对,这对他毫无帮助,甚至会叫他彻底困死在此。
如此这般,亦如空被的意识被困在酒液中的蛇躯内,在艰难中沉浮不知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耗费百十年结丹破坛时,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