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空浮上黑沉幽深的潭水,晃动一阵水波。
风妙霁探着身子守在石台边,目光紧紧锁着漆黑潭面,望见人终于破水而出,悬着的心才稍稍松落。
见亦如空湿淋淋飞身上了石台,风妙霁忙凑上去:“如何?你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算是。”亦如空声音微哑,连串的水珠沿着苍白瘦削的下颌滑落,看着有几分憔悴,神色却平淡,看不出究竟是得是失。
“算是?”风妙霁显然不满意这样模糊不清的回答,眉头微蹙,还待追问。
亦如空看向她,目光沉静:“你说寻常人无法下至潭底,你又是如何知道下面有东西的?”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风妙霁脸上的急切骤然一滞,显然没料到亦如空会忽然转了话头问到此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辞作答。
“……我对这里很了解,是因为……”
见她言语吞吐,似有难言之隐,亦如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更淡了几分:“罢了,不太重要。”
他仰起头向上望去,方才在洞穴半腰,还能望见自缝隙漏进来的一缕细弱天光,此刻身处深坑底部,已全然看不见半点天光,也不知外头是晨是昏。
沉寂片刻,亦如空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该去那塔里看看。”
风妙霁闻言一愣:“你要做什么?”
她语气急切,露出愈加探究的神色:“难道……你能记住那下面的刻字?”
亦如空道:“我还未告诉过你,我看见的是刻字。”
风妙霁神色闪动,目光却不离亦如空的面孔:“猜也能猜到,大抵是什么……不瞒你说,我确实知道底下有刻字,而且这刻字很有名道,它无法被拓印,也无法被记住,寻常人见之即忘,你若是能记住,那你就不是凡常之人,而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亦如空也不甚在意,他掐诀挥去一身水汽,足下一点,纵身朝上。看他目的所在,正是那座悬空的宝塔。
风妙霁连忙呼喊道:“等等!那座塔不能擅进!”
亦如空没有理会风妙霁的呼喊,他落在宝塔下横亘的石梁上,望向不远处流光溢彩的塔门,回想起自己在潭底看见的文字:
“已来过,莫再来,若已至此,前盘已输。”
在这行字下头,是更加龙飞凤舞的八个字:“要破此阵,先破此塔。”
触摸这些刻字,刻下文字之时的记忆幻象竟凭空涌入脑中。他看见自己手持锐器,在石柱上一挥而就,刻下这些文字。而后掐诀引阵,将这丈粗的石柱深插地底。那样猛烈暴戾的冲击,引得天地似乎都在震荡。
震动平息之后,一片结界自石柱撞出的深坑周围升起,将周边的大地圈入法阵之中……
记忆只得这些,亦如空收回心神,看向前方。
他曾试着去相信一切能触摸到的线索,哪怕是陷阱,是谎言,也敢闯上一闯。此时此刻,残存的记忆摆在眼前,他没理由不去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思及此处,亦如空不再犹豫,提步走向宝塔光华流转的门扉。
···
跟着藏六没走几步,柳玉京眼前一晃,已来到另一处宽阔的殿宇之中。
脚下是一块巨大平整的圆台地面,台面上雕刻勾勒出完整繁复的八卦纹路,阴阳鱼回转,八卦爻位环布四周,夹杂着一道道错综复杂的朱砂图纹。
金风娆一行人分别被安置在卦象前方的石座之上,围着中心的阴阳鱼,排列成圆。几人似乎均被术法所控,一动不动,毫无挣扎迹象。
那许弃才正在此地守着,见二人到来,连忙躬身对着藏六毕恭毕敬道:“老祖来了,我已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五行对应,分毫不差,保证阵法万无一失,请老祖查阅。”
藏六对着他点了点头:“嗯,不错,继续守着吧。”
“是。”许弃才得了指示,回了原位。
藏六转向柳玉京,道:“你看,我没骗你,人都好端端在这里。”
柳玉京目光扫过殿内一圈,看着石座上动弹不得的众人,扯了扯嘴角:“还好你没像对待我那样,也扒掉他们几个的衣服,不然这般场面,我真不知道该有多骇人。”
他嘴里戏谑着,又仔细看了看,见众人神情呆滞,对自己的到来全无反应,不由皱眉:“他们这是……”
藏六道:“他们此刻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身体虽在此处,魂魄却在障门之中受罪呢。”
柳玉京一愣:“那岂不是没命回来了?”
“那倒不会,就算在障门之中精神崩溃、神魂溃散,肉身也还是完好无损,死不了的。若是要脱离困锁,不过我一念之间的事。”藏六道。
柳玉京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脚下遍布卦纹的圆台,仔细端详排布方位:“看你这般布置,这应当是某种阵法才对,想来另有用处?”
“倒是聪明,的确,这是一个引雷阵。”藏六勾了勾嘴角。
柳玉京心头一突,不安瞬间涌上来:“引雷?”
藏六微笑道:“修补完你的内丹,接下来就是化劫,事情宜早不宜迟,届时我便会用他们作引,启动阵法,让你尽快渡劫。”
见柳玉京一脸犹疑,藏六接着道:“我行事一向稳妥,你大可以放心。”
柳玉京仍是望着被困的几人,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藏六顺着他的视线一看,道:“哦,你说要留那女妖一命,当然可以,到时候我便用那个史倾顶上吧。”
许弃才在一旁默不作声,听见藏六这话,也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