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打着旋儿,落在操场上,落在跑道上,每个角落都有它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林溪说:“我的成绩出来了。”她说,“没进前十。”
沈星荌转头看她。
林溪没看她,只是盯着下面那棵梧桐树,语气很平静,但睫毛轻轻颤着。
“没事。”沈星荌说,“还有机会。”
林溪摇摇头:“没有了,保送名额就十个。”
除非有人选择放弃,不然不会轮到她的。再说了,好不容易拿到名额,怎么会有人放弃呢。
沈星荌张了张嘴,看着林溪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保送走了,那林溪就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去南城了,林溪还在这里,还要再读一年,然后高考,然后……
然后她们两个就不会再见面了。
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但她又想起另一个念头:
要不,不保送了?
要不,陪她一起高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猛地一惊。她怎么会这么想,她竟然会为了一个人,放弃保送的机会。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她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肯定是最近刷的题太多了,把脑子刷懵了,一定是,一定是的!
风吹着她的头发,沈星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连着深呼吸几次都没能平息下来。
“沈星荌?”林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星荌转头看她。
林溪正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担忧:“你怎么了?”
沈星荌摇摇头,把那念头强制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没什么。”理了理自己头发,“风有点大。”
林溪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下面。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晚上,林溪家里。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僵。
“没进前十?”林晓放下筷子,看着林溪,“你不是说准备得挺好吗?”
林溪低着头,指尖掐着桌布,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个保送名额多重要?”林晓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江城大学数学系,那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你倒好,连前十都没进!”
林溪把筷子捏得更紧了。
“林溪,你有认真考吗?”林晓突然问。
林溪抬起头,愣住了。
“你一直都想学那个什么画画,别以为这段时间表现乖巧,我就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林晓看着她,“是不是故意考不好?是不是不想去学数学?”
“我没有。”林溪的声音有点急,“我真的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没进前十?”
林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那天早上被人下了药,忍着肚子疼去考试的?说了又有什么用?成绩已经出来了,名额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林晓看着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心虚,火气更大了:“林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画画能当饭吃吗?能让你生活变好吗?能……”
手机响了。
林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夏姐?”
是李佳的妈妈。
“哎,林妹子,我就是想问问,林溪上周四是不是肚子疼来着?”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关心,“我们家小佳回来和我闲聊说出来的,说林溪那天脸白得吓人,还去厕所蹲了好久。现在好了吗?没什么事吧?”
林晓愣了一下。
“上周四?”她看向林溪,“肚子疼?”
林溪低下头,没说话。
电话那头夏雨还在说:“我们家小佳说那天可严重了,林溪脸白得跟纸似的,差点没去成竞赛。这孩子也是,身体不舒服还硬撑着去考试……”
林晓握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自己对林溪说的那些话:故意考砸,不想学数学,画画……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硬撑着去的。
“林妹子?还在吗?”
“在、在。”林晓回过神,“她没事了,谢谢你啊夏姐。”
挂了电话,林晓站在那儿,看着林溪。
林溪低着头,僵硬地嚼着嘴里的饭菜。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软了很多:“肚子……还疼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嗯?”
林溪摇摇头。
“怎么不跟我说?”
林溪没说话。
林晓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看着面前缩成一小只默默吃着饭的女儿,眼眶一阵湿热。她走过去,在林溪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是妈妈不好。”握着林溪的手又说:“妈妈一时火气上头说了伤你话。”
“请你原谅妈妈,好吗?”
林溪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放下手里筷子抱住了她,头窝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
这个动作,是她和妈妈和好的约定动作,胜过一切语言。
林晓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从怀里放出来,捏了捏她脸蛋,“我的溪溪真好。”
——
夜里,林溪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速写本和铅笔。
她翻开本子,就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的光,开始画。
画什么?
林溪想了想,笔尖落在纸上,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头发,接着是眼睛。
是沈星荌。
今天早上,她站在校门口,伸手抱住沈星荌的样子。沈星荌那时候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林溪又想起中午吃饭时周明宇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李佳开朗明媚又欠打的模样。
几番描绘后,林溪看着这幅画,轻笑出声。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这么有意思。
原来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分每秒都这么让人想记住。
沈星荌说她要去南城大学天文系。
南城。那么远。
林溪想起自己那个没进前十的成绩,她应该去不了南大吧。毕竟,南大的要求可比江大高。
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画上沈星荌的眼睛,那两团小小的墨迹,晕了开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子沙沙响。
在以前,林溪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学校,每天就想着快点回到家里,完成一系列作业然后偷偷画画。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喜欢去学校,直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因为在学校可以和朋友无顾及地嬉笑打闹,不用在乎外人怎么看。
最主要的是,学校有想见的人,每天都在期待着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