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细沙依旧在无声地坠落,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澄不繁缓缓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卧室那毫无温度的白色天花板。他静静地躺着,任由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将自己包裹。他已经分不清真假了,现实的边界与梦境的泥沼早已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那个潜泳的梦他能明显感觉到是虚幻的,但这一次关于民国的记忆,却带着刺骨的痛觉和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他甚至还能回忆起指尖夹着劣质香烟时,烟草燃烧灼烧皮肤的微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属于那个动荡年代特有的潮湿霉味与血腥气。他缓缓坐起身,转头看向睡在自己旁边的文昊。文昊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可澄不繁的心底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孤独。
他推开房门走出屋子,一股十足的凉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直逼骨髓。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盯着旁边那只正在漏沙的沙漏:“怎么好像在梦里见过?”
沙漏的新一轮还没开始便已宣告结束,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澄不繁已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因为眼前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欺骗他。他抬起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任何事,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民国画面强行压下。就在这时,桂俞走了出来,看着他问道:“昨晚聊的怎么样?”
“摊牌了,我们还认识她。”澄不繁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倒是对自己和苏允希并不短的相处时间感到麻木,只要一切还是老样子,就已经不用担心什么了。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QQ发来的消息。点开对话框,那个侧着头的女生头像弹了出来:“什么时候回来啊?”
“后天吧。”澄不繁回得很快。忽然,他想起还没订饭店,便拿着手机翻找起来。很快,张嘉琳的消息也发了过来:“那大后头陪我去买东西吧。”
“好。”
澄不繁打了个电话给王伟文,说明了要他去订饭店的事宜,随后收起手机。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现代街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拉扯回了那个遥远的时空。他还是有些在意那个民国的梦,眉头紧锁地在心里默想着:“那个女生,应该不是江眠吧?只是和江眠长得像罢了。”
江眠正坐在转椅上听着歌。耳机里的旋律掩盖不住她内心的失落,她在想澄不繁为什么还没有回消息。澄不繁这人很在意女生的消息,即便是不怎么熟的人都会秒回,对于她的消息,几乎从来没有超过一分钟的等待。可这次,她却等了一天一夜,依然没有收到只言片语。
江眠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想着可能是在忙葬礼的事吧,应该不是没看到。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其实,她不是在想要不要请澄不繁吃饭,而是想和他商量商量要不要去美国留学。江眠的身边人很少,只有那么几个,澄不繁也许是她能诉说心事最好的人了吧。她是什么时候对澄不繁这个人这么上心的呢?大概,是在一年前吧。
一年前的那次饥荒,让江眠的记忆刻骨铭心。那是她回到学校的一年,但她依旧保持着在上海时的姿态,总是那么的耀眼夺目。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好在还有两三个朋友愿意包容她。江眠和澄不繁在一个学校,所以她也听过关于他的风评,不算很差,但也算不上好。
澄不繁最累的时候,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吧。江眠和她的男朋友正在闹分手,江眠骄傲的习惯总是让她男朋友很不舒服,所以他总是一找到机会就和她吵架。但每次,总是江眠先服软,总是在深夜里哭到不能自理。澄不繁记得最深的那次,是在凌晨。他在店里,江眠打来了电话。因为两人有合作,澄不繁会时不时地骚扰她一下,于是他接起了电话:“喂。”
“忙吗?”江眠的声音很消沉,完全失去了平常那种张扬的感觉。澄不繁觉得不对劲,立刻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啊,就来骚扰你一下,不行嘛?”江眠的声音似乎提升了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可以啊。”澄不繁的声音出奇的温柔,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你猜我今天见到了谁?”
“谁啊?”
“前男友。”江眠说起前男友,似乎自嘲般地笑了出来。澄不繁想了想,吐槽道:“你还有前男友?你不一直都谈的女生吗?”
“我之前谈的有好不好!就我这姿态,追我的人排到了法国好不好,而且现在谈的也是。”
“好,怎么跟我提起这件事了?”
“他蓬头垢面,好油的,胡子也没刮,好像还有点发福。”江眠笑着吐槽,笑声里却满是苦涩。
“那你之前怎么看上他的?”
“老娘瞎了眼,谁知道他现在成这样了。”
“果然离了你不行。”澄不繁笑着,随手端起桌上的鸡尾酒喝着。
其实,江眠今天见到的并不是前男友,她没有前男友,说这个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点。今天见到的是现男友,他们已经有两个星期没见了,平常只在手机上聊聊天。今天偶然撞见,江眠却一点也不开心。和她在一起时,那人至少还会收拾打扮,如今离了她,连收拾都懒得收拾了,只能算是应付。看见这一幕的江眠,不由得很伤心。她不想让自己的想象破碎,她的幻想还停留在两个星期前两人分开的时候。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不断地流着泪,直到不想哭了,整理好情绪,她才给澄不繁打了这通电话。
“过来喝一杯嘛?”
“不了,现在连出门的钱都没,就不去喝酒了。”
“怎么了?你居然会没钱啊。”澄不繁打趣着。
“钱都给我妈了,到现在也没给我生活费,我吃饭钱都是借的好不好。”江眠诉说着苦水,不自觉又哽咽了起来。
澄不繁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问:“借了多少?”
“50,找舍友借的。”江眠哽咽着,但还是努力地让自己用平常的语气说出来。
澄不繁想了想,直接转过去了1000块。江眠看了看,直接拒收了,随后缓和情绪说:“我不能要你钱。”
“算你借我的,收了吧。”澄不繁重新转了1000块。江眠隔了一会儿后便收了,声音里的哽咽声明显了很多,随后才说:“行,等我找到工作我就还你。”
“没事,最近营业额不错,还可以再给你转两三千。”澄不繁打趣着说。酒馆的营业额确实很不错,但也不至于能随便转出两三千的样子。转完那一千,澄不繁的手里就剩了四千块,店里的支出远远不能和他的收入成正比,去掉店里的开销,他自己就只剩了一两千。但他不在乎。
“不用了,等放假了,我就去找工作。”江眠缓了很久,努力在悲伤中挤出一个笑脸。
“没事,你要找不到工作就来我店里帮工吧。”
“行啊。”
“我才不要嘞,你赚的还没喝的多。你找个好工作去,别到时候让我去捞你。”澄不繁还是那样温柔地说着,似乎只是平常的聊天一样。
“我才不会被骗去缅北呢。”江眠笑着。澄不繁听着她的声音,脑海里已经可以清晰地浮现出她傲娇的表情了。
“别等我去捞你”,这句话对于澄不繁和江眠来说就是很平常的一段玩笑话,可在别人的耳朵里面却变了味。转完钱的第二天,江眠回到了班里,早餐买了个面包。宿舍的舍友看见,好奇地问:“怎么吃起面包了?”
“我朋友给我转了钱,说让我好好吃饭。”江眠似乎带着炫耀的意味说着。
“这样啊,谁啊?男朋友嘛?”
“不是了,一个好朋友了。”
“哦~”舍友起哄着,搞得江眠有些不好意思。
“钱是我借他的,等放假找工作了就还他。”
“那可慢慢还吧,离放假还早呢。”
“没事,他说他不着急,还说让我找个好工作,别让他来捞我。”江眠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