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坞脸上露出点清淡的笑意,嗓音温和如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两个孩子不能死。”
薛弱皱眉,有些不高兴,“他们杀我妖兵,又斩玄蛇,留着同伙作甚?”
辛坞微微侧首,浅淡的眼睛朝向唐筱仙和吴浔被绑着的方向。
“那个女孩。”她顿了顿,“你看她,像不像画像上的人?”
薛弱一愣,顺着她的目光仔细打量唐筱仙的脸。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只画了一半的残画,那帮修士为了活命,画了张画,笔触虽潦草,眉眼轮廓却已初具形态。
薛弱瞳孔微缩。
“他们说知道姜淮玉转世的模样,画到一半就死了。”辛坞语调平淡,眼底却掠过深意,“画中人与她有三分相似。
她没有说完,但薛弱已经明白过来。
他有听闻白玉京的那群老东西在找什么姜淮玉的转世,想来已经有人找到,并将消息传了回去。
薛弱瞧了瞧地上唐筱仙,确实有点像,略微思考便嗤笑出声,“以为找到转世就能逆风翻盘,白玉京那帮人是疯吗?”
“疯也好,傻也罢。”辛坞转过身,衣袂拂过碎石,嗓音平淡如常,但薛弱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冷意,“我只觉得可笑。”
“姜淮玉活着的时候,压得十大妖城不敢越雷池半步,如今她死了,不想着怎么靠自己活下去,反而满天下找一个死人的转世,指望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重新变成姜淮玉,替他们挡住妖族大军,替他们夺回失去的城池,把一族的兴亡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转世上,这不是希望,是软弱。”
薛弱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插嘴。
辛坞脸上神情平淡如水,语气确是极为不屑的,“我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仿佛只要找到强者的转世,人族所面临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
好像她的出生就是为了替他们扛起,本该由他们自己扛的东西。
太无能了。
辛坞不再言语,转过身离开。
薛弱挠了挠头,他对这些弯弯绕绕没什么兴趣,只关心一个问题:“那这孩子到底是不是?”
“不知道。”辛坞干脆利落地答,“但莫玄瑾把她丢回来,意思再明显不过,暂时不能动。”
她迈步往道观外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裹在清晨的薄雾里,有些模糊。
薛弱扛着巨刃跟上,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这要是让城里那些老家伙听见,又该说你心向人族了。”
辛坞放慢脚步,立在台阶之上,眉眼盈盈转过身,居高临下垂眸,宛若一尊柔美的白玉菩萨。
薛弱正扛着巨刃跟在后面,刚踩上台阶,抬头就撞上辛坞居高临下傲然睥睨的眼神。
柔和得像春风,她语气淡然道:“我心向谁,用不着向任何人交代,妖族收留我,我替妖族做事,这是恩义。但恩义归恩义,我眼睛瞎了,心没瞎。人族那些修士也好,妖族那些城主也罢,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转世上,在我看来,都一样可悲。”
话落,走出道观大门,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无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光,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姜淮玉转世到在这里了,莫玄瑾居然舍弃她,去追另外两人,只能说那两人身上藏着更深的东西。
辛坞垂着眼睫,神识如水银泻地,铺开在方圆百丈之内。
蹙了蹙眉,停下脚步。
“出来。”
芦苇丛晃了晃。
先是声讪笑,窸窸窣窣动静传入耳中,有人从里面爬出来,动作笨拙,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脚,踉跄了两步才站直。
薛弱扛着两个拦住身前,看清此人面容,震惊瞪大眼睛。
辛坞不需要看,神识之下,男人轮廓清晰的如同刻在脑子里。
此刻他站在三尺外,脸上还挂着青紫交加的淤痕,嘴角那道口子还没结痂,衣裳前襟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肉。
辛坞笃定开口,“你不是普通人。”
李断搓了搓手,脸上的肿还没全消,笑起来五官挤成一团,显得有些滑稽:“这话说的,普通人能挨那一剑不死吗?”
“普通人也不会在挨剑之前,先在袖子里藏血包。”辛坞淡淡道,“你算准了她会动手。”
李断搓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更开了:“姑娘这话就冤枉我了,我李断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干这种揣测人心的勾当,我当时是真打算跟她好好说道理来着,谁知道她二话不说就拔剑。”
辛坞沉默了一瞬。
此人修为平平,被薛弱一刀背就拍翻在地,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所以她并未在意,只当是侥幸逃生的散修。
辛坞细长而淡漠的眼睛锁住了李断。
可细想下来,其中有诸多疑惑。
像是刻意被擒,故意挨剑,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么。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李断笑着前迈了一步,歪过头,看向那两个五花大绑的孩子,漫不经心的指了指,“能不能商量一下,把这两个孩子给我留下。”
薛弱冷笑:“如果说不能呢?”
李断挑了挑眉,斜眼望向辛坞和薛弱。
忽地咧嘴一笑,混不吝的笑里透着满不在乎,仿佛天底下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笑话。
辛坞紧皱了眉,神情异常冰冷。
男子随意撅了根棍子,随意掂了掂。
他笑意未散,云淡风轻扫过他们。
“不给啊……那就死好了。”